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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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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案子暂时压了下来,一连几天都没再审讯过哪吒,局里的沉默在无形当中扎起了口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缄口不言。
再过个两日,哪吒等来了无罪释放的消息。
你说啥?我可以走了?
没错,赶紧走吧!这回你是碰着贵人了,可别再有下次了,回去好好做人知道吗。
哪吒一愣一愣的,一直到被带出公安局大门,看见在那等候的小爸,才确定这一切真的真的,是真的。
孩儿爸生怕走晚了一不留神还得再回去,二话不说拽上人就塞进三轮车后座,死孩子!你爸我差点就被吓死了!
哪吒终于回过神,嘴一张就是连珠炮,爸,我怎么能走啊?那天他都说我要入刑了?他是吓唬我吗?还有麻杆跟汤圆呢?怎么没看见他们啊?难道他们先枪毙了吗?
啊呸呸呸!什么枪毙不枪毙,你想气死我呀!
孩儿爸在红灯前停下,告诉哪吒,那天之后公安局找他们几个家长问了几次话,看了他们的劳动合同,把事情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对方说不予追究,让他们先把两个年纪小的带回去等通知,一直等到今儿才等到电话,让去领人,立马就赶来了。
哪吒有一万个不明白,我没听错吧?不追究?怎么可能啊!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他就是这样说的。
谁?
就是被你绑走的那个孩子啊。
敖丙?!哪吒岂止是意外,你说的是真的吗?哎他为什么不追究啊?
孩儿爸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不止这样呢,上次那工程款他们也给了,还问我们现在有活干吗,没活的话可以去他们的工地,他们还缺人手,都把我吓懵了,儿子,你说我们这是不是在做梦啊?
哪吒不答,满心不是滋味。
二度发动引擎前行时,孩儿爸又感慨了一句,你说这有钱人都想什么呢,那天那孩子回去的时候,他家保姆来接的,我一想咱们还活不过一保姆的待遇呢,你会开车吗儿子?
你不是不让开吗?再说了我也不够岁数拿证啊。
孩儿爸像是有什么打算,骑着车认真道,等你成年,还是得送你考本驾照,保不齐哪天也能当个司机不是。
哪吒翻个白眼,看你这点出息!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孩儿爸哈哈一笑,连日来的忧虑跟着车外的风声烟消云散。
不予追究是敖丙本人的意思,敖广起初并不认可,在他看来企业管理层尽管出现问题,像是底下人的手不太干净,但也还属于看门狗的忠诚手段之一,自家养的狗抢了块肉骨头,也许不该,可并不为过,何况案子早已见报,息事宁人便等同默认,企业形象将一落千丈,此举绝非正策。
敖丙吸着钢笔墨,不疾不徐,那您得看那块骨头最后留在了哪里。
海东集团是敖广几十年前白手起家发展至今的产业,旗下的地皮生意遍布全国各地,可谓业内的龙头老大,敖广甚至得了个海龙王的美称,举足轻重,敖丙一向不过问爸爸的事业,只管读自己的圣贤书,父亲与他称不上亲近,生意上敖广一家独大,家庭中亦是雷厉风行,对待子嗣要求极高,原本一家已经移民加拿大,但是因为他水土不服难以生存,才又返回国内独自在家,自此敖广国内国外两头跑,来去匆匆,父子二人几乎少有常见的时日,若非此次发生的意外太过重大,敖广甚至不可能在家中出现超过一周。
而同样因为这件事情,从不关心海东政事的敖三公子破天荒提出了点建议。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劳动合同我看过了,也不止我一个人见到了,二叔能拦住记者,可未必拦得住人言。
那就得看他底下人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副局长也是知道的。
敖广点烟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翻书做功课的敖丙,你是想说……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爸,这是你和二叔最常说的话。
敖广缓缓放下了打火机,靠在沙发仔细琢磨了一阵,你提醒的很对,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记了,但是不论如何,这间事情绝不能不了了之,敖家就没受过这窝囊气!
可是……
求情是没有用的,你的妇人之仁说服不了我。
敖丙闻言,无声片刻,最终在敖广试探的眼神中张开了口。
不出两日,海东集团召开了个简短的记者招待会,一一回答了外界对此次案件始末关注的问题,其中提到因本市子公司项目经理一时糊涂,将二十五万工程款中饱私囊,现已被公司开除,并对其提出诉讼,但由于该笔资金早已被其挥霍一空,公司老总愿以个人名义出资,将款项分文不少支付给员工,且对涉案的三名未成年不予追究,并愿意为他们找最好的律师,打赢公诉,而考虑到该承包商因此次工程款拖欠导致的一系列损失,公司会酌情对其进行扶植,市区安置房的工程项目已在紧锣密鼓准备,择日即可开工,将安插他们进工程队,解决他们目前的困境。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
敖广在闪光灯中点点头,突生一股额外的高兴。
防止秘密暴露的最佳方案,就是让秘密不再是个秘密。
三公子学有所成,敖家后继有人了。
至于他想怎样原谅,便随他去吧。
日子逐渐恢复平静的敖丙同样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原就是学校里有头有脸的优等生,历劫之后更是成为了人前人后议论纷纷的谈资,褒贬不一,各执一词,赞叹他以德报怨的,质疑他装腔作势沽名钓誉的,敖丙一向懒于理会闲杂人等的口舌,嫌臭,于是充耳不闻,照常上课放学,比赛竞技。
这天管家的车晚了点,左等右等没见着人,打了几个电话也无人接听,敖丙索性不等了,徒步回家,权当锻炼。
附近的小学还未关门,留堂的学生三三两两从里边结伴出来,呼啸而过,嚷嚷要去踢皮球。
李明你别去啦!我爸说那里要盖房子,不让玩了。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啊笨!
挎着包散步的敖丙有感童言无忧无虑,浅浅一笑,却在某个瞬间想到了什么,脚步便停了。
安置房的地段离他的学校并不太远,步行几百米就能看见入口,已经给给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围起来了,混凝土钢筋叠了一摞又一摞,里边来去的身影在夕阳的影子里奔忙交错,搅拌机滚动的声音轰隆不休,人还未到,就给那捶耳朵根的噪音砸得心生烦躁。
敖丙站那看了一会,没发现认识的面孔,顿时有些无趣,低头要走,却在转身的刹那与那副单薄的身骨撞了个正着,吓了一跳。
是你?哪吒也很意外。
呃……敖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嗯。
你来这干嘛?找人?
敖丙想想,我……路过。
路过?哪吒笑了,之前给他爸揍过的脸面已褪去所有淤青,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在余晖里像成熟的麦穗,你家也不朝这方向啊。
我……
敖丙还是没能我出个所以然,哪吒也不多问,看着他被尘土附着的皮鞋要他赶紧回去,工地乱的很,不是他来的地方。
哎你!敖丙叫住他,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吗?
那不然呢?我得给我爸帮忙啊,包工头的儿子也不能吃闲饭吧。
敖丙看着他打赤膊的胸膛,裹着一层重重的灰,混着汗水和成了泥巴,敖丙不知为何,突然问了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上学?
哪吒一怔,就跟听见了天方夜谭,你说啥?上学?
对,至少把书读完。
哪吒却说,别逗,我都这岁数了还上什么学,你赶紧走吧,一会你家里人又以为你丢了。
敖丙有些急了,我不是来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
那你就没有别的要说了?
哪吒抬起胳膊擦了把汗,想了想。
回去吧,没啥说的,不过以后你要是等车,别在那里等了,那地方没有监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