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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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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敖广刚拿下手头的客户便要飞美国,说是这回谈了个中美合资的项目,还需要进一步巩固资源,人都约好了,下午六点的机票。
临走前敖广打着领带留了句话,你最近也得注意点分寸,我听说你常往工地跑。
敖丙不答,背上书包也要出门。
敖广下意识叫住他,你去哪里?
补习。
谁的课?
申老师的,敖丙答完,回味过来,我看起来像在撒谎吗?
敖广提上公文包,平静道,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敖丙笑笑,点点头,知道了。
补习一周两趟,都在周末下午,一补就是俩小时,从英语老师家中出来时已近黄昏,敖丙没有在外吃饭的习惯,谢绝了老师留餐的邀请,一下楼看见接他的管家,一如既往安静地等候在路旁。
亮黑的车壳倒映着敖丙沉思的脸,打开的车门下一刻又关了回去。
管家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三少爷?
你回去吧,敖丙说,他刚想起来还得去同学家拿份材料。
那我送您。
不用,他就在这附近,你先回吧。
敖丙说完,在管家来不及挽留的视线中转身离去。
同学是真有这么个同学,材料也的的确确需要去拿,只是为何突然自己无论做些什么都仿佛披着谎言的外衣,敖丙想想便也心知肚明。
江城说的话也和老爸一样一样。
我上回路过麦当劳看见你了,不过你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块啊,我本来想跟你打个招呼的。
其实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个最大的毛病,心软。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可别走错队伍啊。
敖丙点着材料复印出来的页数,置若罔闻,点够了道声谢,装进书包里开门走了。
江城叹气的声音有点像申老师,每回他做不出阅读理解的时候总能听到这股无可奈何的气息,但敖丙觉得这是有原因的。
文字的死角不仅仅存在于异国语言,即便是与生俱来的母语也不例外,大多数人的人生词典里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却又默契地为理解这道题留着一卷白纸。
无处可抄,因为谁都不会。
敖丙兜兜转转走到了工地,天已经黑了,唯有路灯的光明与他相伴。
敖丙在铁丝网前站了一会,通向民工宿舍的那条小路曲折蔓延,安静孤独,哪吒最常蹲在这条路边吃饭,打赤膊的肩背鼓着一块块结实的筋肉,他的笑声总很嘹亮,注视他的目光热烈而灿烂。
敖丙想着想着,终究还是摸出了钥匙,打开了那扇铁丝网。
哪吒一听敖丙还没吃饭,眼睛都大了一圈,小人书一扔,坐起来问道,你干啥呢?学人女孩子减肥啊?
忙忘了。
你不饿吗?
敖丙摇摇头,盘起腿坐在床上写功课,蚊帐到底是用上了,熏过蚊香的小屋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效用堪比杀虫剂。
哪吒也摇头,拿上自己的饭盒找出包方便面,不吃饭怎么行,饿着肚子能写出作业啊?
一顿饭而已,不要紧的。
你写着吧,看我给你弄顿好吃的。
敖丙就笑,你能有什么好吃的。
看不起我是不,等着!
哪吒出去找小妈要了个鸡蛋,烧了锅滚烫的开水,拆了方便面的料包倒进饭盒里,折两根火腿肠,再将面饼码上,敲开鸡蛋,开水沿着饭盒四周浇了几圈,水位够了立马盖上饭盒,约摸两分多钟,拿筷子一翻,依托在面饼上半边成型的生蛋便给翻进了盒底,哪吒趁热把饭盒盖上,从小妈屋里端到自己的小窝,前后整好五分钟。
敖丙还写着课外题,钢笔冷不丁就给收走了,哪吒的铁饭盒一上来,险些烫他一个泡,你做的什么?
哪吒晒宝一样地打开盒盖,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不用问,吃就对了。
敖丙鼻子动动,闻见股和普通泡面没甚两样的气味,空气里麻油的香让他还未进食的胃里此刻有些蠢蠢欲动。
敖丙夹了口面,尝过味道之后点点头,好吃。
哪吒只笑笑看他,并不说话。
敖丙吃了几口,筷子便戳到了个硬物,从面里刨出来一看,是颗白花花的水煮蛋,敖丙一阵意外,低下头轻轻咬开外边滑溜的蛋白,顿时又有些赞叹,鲜嫩水滑,好似豆腐,再咬一口,包浆蛋黄便四溢而出,鸡蛋独有的腥香一瞬间充斥在口鼻之间,直让敖丙胃口大开,一口将剩下的吞了,鼓着腮帮一动一动,挺直的鼻尖在蒸气里冒了层细汗。
哪吒将床顶的小吊扇开到最大,摇着废纸皮坐在一旁替他扇扇,一碗面不大会功夫就叫敖丙吃完了,汤底都没剩下,一贯只食八分饱的敖丙甚至打了个嗝。
你这思想还是有问题,家里好吃好喝的不比这泡面强吗?
敖丙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是忙忘了。
那你咋没忘到这来呢?
……
哪吒见他语塞,顿时笑道,你看看你,撒谎都不会,跟家里闹别扭了?
也……不算是,敖丙回想起今日发生过的一切,并不想提,只是有些事情想法不同,自然话不投机。
那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咋回事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你爸教训你了?
敖丙沉默,摸着作业纸好半天才开腔,哪吒,你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怎么看?
啊?
就是你觉得……它是对还是错?
哪吒听明白了,啥对不对错不错的,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毛病,天底下对错的东西多了,还一样一样数啊?
这怎么能是毛病,是非黑白自古就是对立的。
那你怎么还到这来?
什么意思?
人以群分,这里是工地,你是堂堂大少爷,出现在这不奇怪吗?
敖丙惊觉哪吒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慌忙解释道,我不是在说你。
哪吒并不在意,接着道,东西需要被归纳是因为它们没有思想,可是人不一样,人群也只不过是选择的一种,并不能说明什么的。
敖丙安静下来,看着哪吒的眼睛不言不语。
哪吒说这句话其实并不陌生,许多人都是抱着这个想法来挑选朋友或是伴侣,但他认为这句话的含义远比字面理解都来得深远,因为即便是条件对等的工地上同样也会产生不同的团体,那便说明这绝不仅仅只是外在因素所导致的差异。
我书读没你多,你们那套文邹邹的哲学我也不懂,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必要烦恼,除了伤天害理,你愿意走到哪里,那都是你的自由,难道你会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跟着我到工地干活吗?
敖丙下意识摇摇头,老实的模样把哪吒看笑了。
那不就结了,有啥可想的,你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写你那作业,一会还得回家呢。
敖丙细想过来,抿起的嘴这才微微一笑,埋头写了一会,突然抬起头问了个问题。
那我晚上能住这吗?
哪吒惊得跳起来,啥?!
敖丙像是终于寻到了心安理得的方式,学以致用认真道,我在这里住一晚,不表示我今后就不回家了,对吧?
哪吒看了眼自个儿的单人床,再抬头瞅瞅顶头吱悠悠的吊扇,我不要。
为什么?
就这么点地方你想热死我呀?不要。
……
而且你还没洗澡,肯定臭烘烘的。
敖丙一噎,你有洁癖?
那倒不是。
那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也没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