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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但行此事 ...

  •   1956年1月末,新年伊始。
      窗外的雪,是瑞士的雪。阿尔卑斯山的风卷着雪絮,一下一下叩击厚重的玻璃窗,规矩、安静,但冷入骨髓。
      我坐在壁炉边,怀中搂着酣睡的极光,惬意地享受难得的静谧。

      山庄连日大雪,封住了山路,也将我们暂时困于这异国之隅。雪一日深过一日,皑皑无际,恍如隔世,将我的记忆拉回二十多年前的奉天。

      可奉天的雪从不如此温吞,那儿的雪是泼辣辣的,带着黑土地的浑厚,能在一夜之间吞没整个辽河平原。它掩埋污秽、遮掩血腥,暂留一片寂寥,如天地初开,万物归墟。
      而在这里,壁炉的火光再旺,也只是浮于表面的暖意,渗不进我这把早已被故土的风霜浸没的老骨头。

      小极光动了动,发出小猫似的呓语,将我冰冷的思绪稍稍拉回。孩子的体温透过毛衣传来,是一种真实又脆弱的暖。我轻拍她的背,像拍着许多年前那个在炮火中惊惶失措的自己。
      恩师【林木存之】去世得早,将偌大的家业托付于我。那时年轻,仗着存之先生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自以为可在乱世中游刃有余。
      黑白两道,谁不卖林某人几分面子?酒桌上推杯换盏,宴席间称兄道弟,又有大帅府做倚仗,我以为这就是立足的根本。
      直至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那个夜晚。

      先是柳条湖南满铁路段的一声闷爆,接着电话铃疯响,消息如刀:铁路被炸,北大营遇袭,蠢蠢欲动的日本人动手了!
      我推开窗,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零星枪声涌入。
      街上已乱成一片,车鸣人呼,惶惶如惊雀。我匆匆抓起大衣驱车欲赶往码头仓库,车行至浪速通,却在半道被日本兵的刺刀拦下。那张贴着车窗的年轻脸庞逐渐扭曲,吼着不堪入耳的话:“□□猪,滚回去!”
      那一吼,击碎了我所有赖以周旋的幻象。曾经依仗的财富、人脉与脸面,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顷刻间化为齑粉。
      秩序碎了,世界重归丛林,只剩下弱肉强食。

      我没有滚,而是选择了留下,周旋。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肮脏也最清醒的时光。与豺狼共饮,同虎豹虚与,脸上的笑容越热络,心里的冰窟就越深寒。每一次被迫的“合作”,每一次佯装的“恭顺”,都像是在存之先生的牌位前磕头谢罪。
      但,我必须活下去。
      铁岭的矿、鞍山的钢厂、营口的码头……这些都是先生毕生心血,不能尽毁于我手。还有那么多靠我吃饭的人,总要寻一条活路。
      危机四伏,我于夹缝中求生,偷偷转移能转移的,变卖能变卖的,将资金像血液一样,一丝丝输往海外,为我,也为未来,留一条或许能用上的退路。
      卑劣如我,已是一身的泥泞,此生难净。

      怀里的极光咂咂嘴,睡得更沉。炉火噼啪,映亮她纯净的睡颜。我搂紧她,想起小家伙曾天真地仰头问我:
      “可乐姥爷,瑶光姨姨说您是只吸血鬼,可曙光姨姨却说您是个大好人。所以,您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好人?坏人?
      乱世之中,何来简单二字。而这问题我自问半生,仍难以回答。

      万幸的是,存之先生早早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但行此事,莫问前程】。

      商人重利,我如所有资本家一般榨取过利润、算计着成本收益,却也如四万万同胞一样,渴望祖国强大。

      1937年,局势愈发酷烈,风声骤紧,我得知自己已被列入日本特务机关的“重点名单”,欧洲资产也遭觊觎。我知道,再不走,便是人财两空,万事皆休。
      登船那日,港口雾气浓重,海风咸涩刺骨。我立于船舷,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心如刀绞。
      海天一色,苍茫无界,而你我,皆成孤旅,不知归期。

      旅居欧洲的那段日子,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赌徒,冷眼旁观欧洲的波云诡谲,将资本押注于战争脉搏之上。
      我们频频出入苏黎世的银行、伦敦的交易所、柏林的军需部门,西装革履,神色从容,看上去无知亦无畏。
      与德国人的军需生意,又让我财富暴涨。尽管那是带血的利润,尽管每一枚硬币上都倒映着故乡的焦土与哀鸿……可那又怎样?
      我在柏林的高级餐厅里用餐,耳边回荡着瓦格纳,刀叉起落间,尝出的滋味倒也与东北高粱米的粗糙别无二致。
      多么讽刺,不是吗?
      但是,无人察觉其中的荒诞。

      就这样,我成了圈内知名的风险投机客,将赚取的巨额财富,通过极其隐秘复杂的渠道,一部分转化为药品、无线电器材、乃至急需的工业设备,辗转输送回国。我从不过问这些东西送给了谁,无论是北方的延安,还是南方的重庆。
      就算骂我冷血牟利又如何?世人的评说,与我无关。我只知晓那是送往祖国的,是我林可乐赎罪的唯一方式,也是我与那片苦难大地之间,未曾割断的脐带。

      1945年,欧战偃旗息鼓,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始大规模抛售在欧洲的产业。
      商业伙伴们惊呼我疯了,错过了战后重建的黄金时代。可他们不懂,我与欧洲的这场盛宴,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积累离开它的资本。
      欧洲非吾所归,我所选择的未来,是存之先生至死为之求索的,是东方那片正在红色光辉下浴火重生的土地。
      如此,我成为了他们口中神秘的“红色资本家”。无关主义,亦无涉派别,不过是一种最朴素的判断:我相信那股能重生山河的力量。

      但行此事,莫问前程。
      存之先生的话,我记了一生。这大半辈子,无论对错,不问世人目光,只朝着那唯一的目标,走下去。

      窗外的雪仍在下,密密匝匝,似欲将整片阿尔卑斯山麓彻底封存。我想,奉天的雪大抵也是如此,一年复一年,沉默地覆盖黑土地上的旧日伤痕,直至真正的希望破土而出,与黎民的歌声一同生长。

      如曙光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但行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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