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地狱人间同命殊途 ...
-
金鸦西沉，深秋的树林褪去了一层浅淡的金黄，唯留一片棕灰的枯枝在萧瑟秋风中瑟索着。
贺玄提着两个馒头，轻快地走在林间土路上。今早他带着地里的庄稼和路边挖的野菜到集市上卖，和之前攒下的钱一起，总算能还上些欠债了。他和他父亲为了攒钱，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现在也可以吃点东西充饥了。
前方树上栖着一只乌鸦，贺玄经过时“扑棱”着翅膀飞离枯木。须臾间，耳畔传来白话真仙阴森的诅咒：“你最亲的亲人会死在你面前！”
“我不信。”简短的三个字，掷地有声，不带一丝恐惧。
“呵，你等着瞧吧。”白话真仙恶狠狠的话再次响起，贺玄并不理睬，径直朝前。
再走几步就到家了。穷困的小镇，破败的村落，天空暗黄，连邻居家的炊烟似乎也凝滞住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贺玄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快步上前，家中院墙仅是用篱笆草草围成，现在已经被开了个大口，四散在地上。
家中的景象映入贺玄眼帘，贺玄惊得呆了。屋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本来就只剩三条“腿”的椅子散架成一堆木板，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家里东西不多，而此刻，整间房便像被搅了个底朝天。
“父亲，父亲！”贺玄焦急地呼喊着，他四处搜寻，终于在歪斜的桌角下，找到了半闭着眼、躺倒在地的父亲。
“父亲！”贺玄冲过去，看见父亲身上都是伤痕，额角流血，想把他扶起，却被父亲抬手止住了。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贺玄焦急地问。
“咳咳…下午，之前向我们要债的那几个商家，带着一大帮人冲进我们家…因为我们无法把债还清，就把…咳咳…就把我们家给砸了，仅剩的些值钱东西，也全都被他们拿走了…”
父亲的呼吸慢慢变弱，贺玄握紧了拳头：“明明，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明明我们那么努力还债了，他们…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贺玄忽然感到袖口一紧，他父亲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瘦削苍老的面庞上带着些愧疚与歉意，轻声说：“小玄啊，父亲还是没能保护好这个家…但是，你不要放弃，人还在，就有希望…”
夕阳的余光慢慢暗下去，贺玄别过头，不忍看父亲的脸。“记住，好好活下去…”父亲轻声的叮咛，像一阵风渐渐消散。屋外被黑夜笼罩，屋内也是一片漆黑，贺玄感到衣袖上的力度消失了，他摸索着点燃半截蜡烛，烛光中看见父亲紧闭的双目。贺玄感到心中如被刀割了般，他想落泪，可眼眶却是干的。良久，他拾起地上的馒头，大口大口地咽下，再一个人，默默地把屋子收拾了。
家中钱财已经被洗劫一空，第二天一早，贺玄只得上山砍木为父亲置一副棺材。贺玄整个人像麻木了似的，手被木刺扎破了皮也浑然不觉。忙活好一切已是中午，贺玄跪坐在灵堂前，看着母亲、妹妹、妙儿的灵牌，又看着父亲安睡的那口棺木，屋外没有一点声响，贺玄突然意识到，他在这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这倒真应验了白话真仙的诅咒。贺玄在得知被白话真仙缠上时，也有去了解过，被白话真仙缠上的猎物，猎物的亲友，也会被波及而死。只是他贺玄不信命，与白话真仙斗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这么多年来他一家五口，谁犯了错值得被这样对待？他又该如何讨回一个公道？
找官府吗？他贺玄寒窗苦读十年，只因没给考官送礼，便屡次落榜；妹妹和妙儿被大户人家抓去做妾，他找官府理论，没想到官府与大户人家串通一气，反而诬陷他，把他关进牢里。官吏鱼肉百姓，博古镇的居民亦苦不堪言，哪里会有公道？
找苍天吗？他扪心自问一生从未做过恶事，老天给了他聪慧的头脑，却又给他连连的厄运，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天道，本就不公。
贺玄闭上眼，长叹一声，叹这茫茫红尘间，竟无正义公道可寻。可，那又如何？白话真仙咒他，他便反抗到底；人间没有公道，他愿身化利刃，以血开路，为他和他的家人斩尽不平之事。
贺玄在家中搜寻，耕地用的锄头，切菜用的菜刀，砍柴用的斧头，甚至阿娘缝衣服用的绣花针，贺玄都一一把它们插在身上。
“爹、娘、妹妹、妙儿，我会为你们报仇的。”贺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坚决。他带着一身利器，抬首，屋外金黄的阳光，夹杂一抹血色的悲怆。
傍晚时分，一群人撞开了贺玄家的大门，为首的那几个便是昨天砸他家的商人。门开后，看见贺玄坐在屋内，其中的一位商人便冲到他面前，假意道：“哟，这不是贺书生吗？昨天我们没见到你，今个总算见到了。怎么样，今儿还不赶紧把欠的钱还了？”
“没有。”贺玄盯着那名商人的嘴脸，一字一句道。
“没钱？”那位商人立刻露出了他丑恶的嘴脸，一把揪住贺玄的衣领，“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给我砸！”
“都别动！”贺玄大喝一声，伸出一只手抓住客商揪住他衣领的那只手，“这是我家，你们昨天，就是这么对我父亲的吗？”
那伙人被他这一吓震住了，但是在气势上却不肯示弱，另一位带头的商人说：“我们哪管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只认有钱还没有，兄弟们，继续砸！”
“啊！”那位抓住贺玄衣领的商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闻声抬头，只见贺玄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反手架在他脖子上：“我安分守己的做着自己的生意，你们谋我钱财，毁我房屋，害我父亲，我今日便要取了你们的性命！”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那位商人应声倒地，脖子上有一道鲜红的血痕。
“杀人啦！杀人啦！”其他人惊慌地逃跑，可贺玄身手极快，不一会儿，院子里边一个活口也没有了。
夜幕慢慢降临，贺玄立在院中，心里细数着这些年来害过他一家的人，远处一幢华丽的房子在贫穷的小镇中格外突兀，贺玄挥了挥手中的刀，朝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旁边的邻居也听到了贺玄家中的动静，看到院中的惨状，都惊呆了，但又见贺玄似乎是发了性子，不敢劝他。
华丽屋舍的主人是个大户人家，今日家主在庭中宴请宾客，房内欢声笑语，好像完全忘了曾有两个姑娘惨死在这里。
贺玄轻盈地从窗户内跳到家主背后，冷不丁一刀刺进他的后背。
“不好，有刺客！”很快这户人家的家丁和侍卫便从四面八方把贺玄包围住，同他打斗起来。
就这样，贺玄带着一大把凶器找害过他家的人一一算账，从大户人家到官府，多年来的仇怨就在此刻全部喷发。
大户人家、官府与那些草包商户不同，其中不乏一些武艺高强的人。贺玄此前未曾学过武，但聪慧异常的他在打斗中掌握了方法。兵器坏了，就从仇人那里抢，大刀、长茅，都为他所用。
然而，贺玄只身还是难敌众人，杀人的同时，自己身中数刀手，腿，双肩，身上各处都带了血。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径直向前，继续手刃仇人。
最后的最后，官府仅剩的一名侍卫把长茅刺入贺玄的胸口，贺玄一挥利刃，一刀把侍卫的头砍下。仇人却被贺玄杀了，而他，终是支撑不住，倒在满地血泊之中。
街上站满了人，博古镇的居民都围住了他。贺玄躺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里那轮清冷的秋月，世间的喧闹似乎都与他无关了。身旁的草木上，冷凝成的露珠滑下滴到伤口，是寒冷又彻骨的刺痛。原来，明天就是寒露了呀，贺玄突然记起。
爹、娘、妹妹、妙儿，我贺玄，今日算是为你们报仇了。只是，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还是没能好好活下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嘈杂，突然，人群中有一位白衣男子走出来，眉眼瞧着斯文，却横生一派傲慢轻狂之态，他手中拿一把折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贺玄。“好，好，死了就好！”那男子盯了半晌，最终说出这么一句话，语句间夹杂着一种诡异的喜悦。
什么意思，什么叫死了就好？贺玄半闭着眼睛，周围的人和景都模糊一片，但他把白衣男子的样貌死死地刻在脑海里。贺玄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隐约觉得，这个人和他的厄运，他家的灾祸有关。
东北方向的天边忽然传来阵阵雷声，雷声中好像还有仙京那口钟的钟鸣。白衣男子看了下天，匆匆闪身离去，不见踪影。
雷声与钟鸣，贺玄曾经读到过，这是飞升的预示之一。“你将死去，你将死去。”白话真仙的诅咒与钟雷声一同回荡在耳畔。死磕那么多年，却没有讨到半点好处，白话真仙也是黔驴技穷了。
贺玄并无半分恐惧，他只是感慨，原来在这方天地间，竟真有如此云泥之别，一个身处人间地狱，一个却即将飞升登仙。他想质问苍天，但已然无力，心中突然恨极。他恨带来诅咒的白话真仙，恨世道的不公，甚至恨刚刚的那名白衣男子。
眼前景愈发变得模糊，一道惊雷于千里之外霹下，钟鸣声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洪亮，千里之外有人飞升。在这响彻天下的钟声中，贺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地狱人间同命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