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声未闻》奇风

50、浪声

　　50

　　林诗的心跳得很快，头脑被这阵风撞得有些晕眩。

　　她一步一顿地走入庭院，俯下身，触碰到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她意识到，牧浪，有严重的花粉症。而且，当时一堆人花了大半天才清理完，他自己.....

　　林诗蹲在花丛旁，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好像能感受到他蹲在地上一枝一枝埋进土里的痛苦。

　　眼前光彩炫目，可在脑海中，昨夜看到的文字像烟花一样，不断地绽开，变得更加刺眼。

　　想她了
　　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我对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现在整天灰头土脸的，被别人看到了对她名声不好
　　明年这个时候，我去看看她吧，我做不到了，对不起
　　下一个十年，总要去见她一面
　　我不能继续追她了
　　我也追不上她了
　　......

　　林诗头一次讨厌自己的记忆力，那些“她”不像烟花转瞬即逝，而是如明星深深地嵌在了脑海中，一闪一闪，都在提醒她：
　　牧浪的“她”就是她。

　　林诗垂着眼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空气的热浪钻入她的身体，烧灼着。

　　还在房间里打扫的助理看到后，急忙跑来。

　　“林总！您怎么了？”她搀扶着，“中暑了吗？”

　　林诗摇了下头，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两旁的花。

　　“进屋。”她匆忙地说着，向里屋走去。怕再多看一眼，再多想一点，就会撕心扯肺地痛哭出来。

　　她怕会发现什么事实，一个她想要的，但不敢在此刻确定的事实。

　　助理看不到她的表情，跟在后面，聊着庭院里的那些花。

　　“那些花是怎么来的啊？感觉种下得不是很久。”

　　林诗没理会她，看了看一楼客厅里的两张沙发，低头移开视线，咽了下口水。

　　往二楼走的时候，台阶上的瓷砖已经裂得不成模样了，她把脚步放得很轻，步速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打开之前自己住的那间卧室，里面已经被助理清理好了。

　　十年前的那个行李箱躺在柜子旁，她的书包就在书桌上。

　　她走到行李箱旁，打开后从里面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因为在密封的箱子里，而且那时候她还做了真空包装，所以也还保留着原样。

　　亮片碎钻还在闪闪发光。
　　晃到了她的眼睛。

　　林诗把袋子递给助理：“这件衣服带回去。”

　　“嗯，好的。”助理说，低头看了眼，只是一件很花哨幼稚的连衣裙而已。

　　林诗环顾四周。有部分墙皮鼓了出来，天花板有一角也塌陷了，窗户的玻璃倒是没有坏，而且被助理擦得很亮。

　　她在房间中踱步，最后落定在桌旁，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八音盒。

　　她又注视着八音盒想到了很多，沉默良久，才僵硬地摇动了八音盒。

　　一阵一阵的浪潮声传入耳中，翻起的海浪随着心跳共同起伏。

　　林诗骤然抬起手捂住嘴巴，眼睛瞬间酸涩起来。

　　明明昨天听到牧浪去世的消息时心里都没有太大波动，可现在却控制不住了。

　　她后退一步，坐在床边垂着头，用手扶额。

　　助理看她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走到她旁边，低声问道:“林总，您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林诗摆了下手:“不用。”

　　助理还想问问八音盒的事，但见她不想被打扰，便不再多说了。

　　林诗呆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八音盒，眼神直直的。

　　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上掠过后，助理起身看向窗外，林诗还在听。

　　当门外经过一辆车，助理又到门外去转了一圈，林诗仍然不为所动。

　　助理再回来后，就靠在卧室门外，拿手机发朋友圈。

　　浪潮的声音依然舒缓，照在地面上的阳光转动，时光就这样清浅地流过。

　　当月亮升起来时，林诗整个人陷入了黑暗中。

　　助理在外面终于忍不住了，觉得该做点什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开关，卧室又被昏黄的灯光照亮。

　　她走到床边，抬头看着林诗，问:“林总，您要在这边过夜吗？这里空调坏了，很热。”

　　林诗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说：“你先回酒店吧，我等会儿回去。”

　　话落，她又继续摇了下八音盒，继续发着呆。

　　助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又走到了门外，思索片刻，还是只能给顾瑜发了条信息询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顾瑜看到后很担心，说先看住林诗，她马上过去。

　　助理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衣兜。又朝门里瞧了一眼，林诗还是坐在床上，双眼出神，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助理已经被热得出了一身汗，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攥起拳头咬紧牙关走了进去。

　　她蹲在床边，仰头笑看林诗：“林总，打扫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了好东西。”

　　林诗此时还沉浸在浪声中，随意嗯了一声。

　　助理笑着，从床底下把箱子拉出来。
　　“就是这些。”

　　林诗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是情书吧？林总，您高中时期时可太受欢迎了，有这么多人给您写情书。”

　　可是三千弱水，未有一瓢出自他。

　　林诗看向了窗外。

　　她还是差一点才能确认。

　　助理咽了下口水，鼓足勇气继续说:“林总，我能拆开看看吗？”

　　林诗转头看向她。

　　助理合掌道:“我上学的时候，从来都没收到过情书，所以想看看情书到底会写什么。”

　　她眼神中含着期待，林诗浅笑道:“你想看就看吧。”

　　“谢谢林总。”助理见她表情松弛下来了，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封，打开念道:“亲爱的林诗，你知道我吗？我是七班的宋义洋，今天，我单方面宣布，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助理念完，笑了:“这种是认真的吗？好有意思。”

　　林诗没有反应，盯着八音盒看。

　　助理又打开一封:“给石城三中最美的女生：比起阳光，你是更加耀眼的存在，比起月光，你是更加浪漫的存在，我喜欢你，高二五班，王志。”

　　“这封倒是很符合我对情书的预想。”助理评论着。

　　紧接着，助理又打开了几封情书，有一般的，有搞笑的，还有肉麻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过了十几分钟，林诗闭上了眼睛。

　　“时间很晚了，我们回酒店吧。”

　　这本来是助理最开始的目标，但还沉浸在念情书的欢乐中的助理听到这话，居然还有点失落，但也只好意犹未尽地把情书放回去了。

　　“好的。”

　　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但有一封情书在箱子外面，没推进去。

　　“哎，还掉出来一封。”

　　她去拿，想扔到箱子里，但是刚抓到信封，她就觉得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

　　因为掉在地上，所以这一封信上的落尘格外厚重。

　　“这一封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礼物吗？”她好奇地看着略鼓的信封。

　　然后她又看向林诗:“林总，最后一封，看完这封就休息好吗？”

　　林诗没拒绝，点了下头。

　　助理小心地把信封拆开，上面的灰尘落下一些，但还有一些凝结在上面。所幸里面的东西都还完好无损。

　　助理从里面拿出一个粉色的蝴蝶结，以及，一张发皱的、被十年岁月浸透的信纸。

　　“送的蝴蝶结耶。”助理觉得挺有意思，看了两眼，把蝴蝶结递给林诗。

　　林诗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随意瞟了一眼，瞬间坐直了身子。

　　这个蝴蝶结！

　　是她的......

　　信纸折叠起来，旧了。
　　助理慢慢翻开，生怕会坏掉哪个少年在青春期独有的一份勇气。

　　信纸被打开的一瞬间，表面的灰尘都被抖落。

　　助理看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几行，觉得奇怪:“这是道歉信吗？而且还没有落款，看来这男生很害羞啊，不过字挺好看的。”

　　她嘀咕着，林诗却紧绷着身体，眼睛紧紧地盯着蝴蝶结。

　　“念。”

　　“啊？”

　　“念信纸上的内容。”林诗僵硬地说。

　　助理看到她的神色不自然，但还是听从她的命令，照着信纸上的内容念出——

　　对不起

　　这句话欠你好久了

　　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弄脏了你的裙子

　　对不起，总是因为吃醋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对不起，把你辛苦做的蛋糕吐了出来

　　当时还想着，如果能全部吃掉，你肯定会开心，然后再把提前写好的情书递给你

　　但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没用，连一个蛋糕都吃不下，还吐得那么恶心

　　我怕你都不愿挨着我坐了

　　我只能把那封情书扔了，现在又在写这一封

　　其实我本来没想过生日，想着在高三毕业典礼上吹完笛子就出去找活干，可是我没在毕业典礼上看到你，想去你家里见你一面，结果你说要给我过生日，那我怎么还舍得走

　　我太贪心了，那时候直接走就好了

　　你问过我喜欢什么，我写“浪声”，你说是根据我的名字想的，还说要一起去听浪声，可是不对，那是你的名字

　　那天一起去市里买东西，我带了401块钱，1块钱坐了去时的公交车，399块钱买了一件衬衫，1块钱换到了一只蝴蝶气球

　　那天你哭了，你踹我了，我不傻，我能明白

　　那天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能给你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个哑巴，还有一身毛病

　　我保护不了你，而且还可能会拖累你

　　我没钱送你贵重的礼物，甚至在你眼里很廉价的东西我都给不了你

　　他们都说女生喜欢浪漫，可是我给不了你任何浪漫

　　或许你现在想要的我能给，但我想给的，我现在给不到

　　我怕我对你的喜欢，会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我差你太远了

　　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追上你

　　我不能让你等我

　　我要去追你

　　沧市的平均结婚年龄好像是28岁，那我暂且先追你十年

　　十年，一百万

　　如果，我做到了，我一定要去见你，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果，我做不到，那我再追下一个十年

　　如果没有下个十年，那我一定要种下一个花园，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再见你一次

　　我一根狗尾草，不敢奢望蝴蝶青睐

　　只期待，我哪天，能有幸拦住一丝风中的花香，你回头看我一眼，停留片刻，再追着风离去

　　你看我了，我这一生的幸福，就全都享尽了。

　　话语声落的一瞬间，少年蓄积了十年的心意，巨浪翻滚般袭来。

　　林诗整个人瘫坐在了床上，头深重地垂着，上半身几乎压在了腿上，五官紧皱，鼻腔后顶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像是要把她生生窒息死掉。

　　助理惊慌的声音被夏夜里的蝉鸣淹没了，林诗的耳中只有不绝的浪声。当她察觉到浪声存在时，她终于挺起了上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燥热的空气。

　　因气短而短暂失明的双眼逐渐恢复，她猛地把手覆在旁边的八音盒上，修长的手指紧紧扣在上面，不停地颤抖，眼泪也泼到了上面，将灰尘洗去。

　　他根本没有怪她。
　　他一直都喜欢她，一直在追她。
　　自卑着，绝望着，不停追逐着。

　　林诗高高地扬起了头，将流出的眼泪倒灌回去，哽咽着哼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品尝空气的味道一样紧抿着嘴唇，片刻后又瞬间吐了出来。

　　“牧浪。”

　　她笑着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下一秒却将脸埋在双手里，哭出了声，身体颤抖地更厉害了。

　　此时此刻，助理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再次拿起信纸，将背面翻过——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我喜欢你！

　　如果不是哑巴，我早就说出千千万万遍喜欢你了

　　我说不出话来，就要用笛子吹出你的名字

　　你喜欢吉他声？我可以学，我会弹给你听

　　奏的每篇乐曲，都是我的声音

　　我的声音里，都要向你说

　　我喜欢你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的声音是因为向你喊喜欢你而嘶哑

　　我喜欢你对我笑

　　不管是刚见面时狡猾的笑

　　还是后来的取笑、嬉笑、冷笑、破涕而笑

　　我都喜欢

　　你笑了，我怎样的不开心都飞走了

　　我喜欢你触碰我

　　你每次触碰我，我都想把你拉到怀里

　　紧紧拥抱你

　　每当看到有人靠近你

　　我都要把他赶走

　　想让你身边只有我一个

　　隐忍不是我的强项

　　但我听你的话

　　我尽力不去做你讨厌的事情

　　可我爱吃你的醋

　　我怎样都成为不了我想要成为的那个能为你容忍一切的我

　　你是在旷野翩飞的蝴蝶，我是地上一株狗尾草

　　我害怕自己被你抛远

　　可我喜欢你自由自在的样子

　　我想去追你啊

　　想成为你在风雨中的庇护

　　想成为能守护你的我

　　我荒废十多年，我就要用余生全力奔跑

　　我不管你飞得多么快

　　就算看不到你的身影了

　　我的脚步也都不会停

　　我不知道余生有多长

　　可我想试试

　　用尽我所有的力量

　　我能靠近你多少

　　我不想你现在就接受我

　　我想你自在去飞

　　哪天你在路途中看到我

　　可否，在我这根狗尾草上

　　落下，一吻。

　　电影院领到的“我喜欢你”的纸片，紧紧贴在下面。

　　燥热的夜，被泪水浇灌。

　　不是那个雨夜的伤悲，而是十年内沉积的思念，被18岁的少年的爱意在一瞬间催生出枝桠。

　　他总算说出了，她总算听到了。

　　听到了，那一年的夏天，掩盖了风声和蝉鸣的心跳。

　　少年悄悄躲在梧桐树后，竭力平静呼吸，偷偷看着自己写的情书赴向他喜欢的女孩手中。

　　害怕她发现。

　　又期待着。

　　哪辈子。

　　能亲口读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