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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常笥    ...


  •   小娘子的尾音还在发着颤,那个“呀”字硬是被她念得软乎乖巧、宛转悠扬,叫人不忍拒绝她的请求。

      这撒娇卖乖的招式把戏,还是从阿爹和阿熹两个人身上练出来的,几乎是百试百灵。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着一个同龄郎君撒娇,尽管这个郎君的身份是她的夫君。

      真是怪害臊的,浑身鸡皮疙瘩都搁那掉了一地,这次应该……也管用吧?

      小娘子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没忍住又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沉默的郎君。

      贺余生听着小娘子温软清透的嗓音,看着她伸出的娇嫩白皙的手心,目光随之上移,与她目光交错。

      他当然没错过她眼里的试探。

      他知道她瞒了他很多,每次出门办事都避开他,但他也知道——他拒绝不了她。

      所以,郎君终究还是抬手握住了她。

      何况这件事,本就是他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

      他的手削瘦修长,白皙泛冷。

      那冰凉的触感落入手中,仿佛又顺着骨血涌入了心头,令闻清韶指尖一颤、心尖一缩。

      她思绪有点飘散,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把他拉了上来,却不想用力过猛——

      就在她额头要磕上他下巴的那一瞬,她另一只手又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啪!”

      贺余生闷哼一声,整个人半悬在了马车边,只靠一只手被闻清韶扯着才没掉下去。

      他胸膛中了一击狠掌,那一瞬间整个五脏六腑仿佛被震碎移位,喉间似有一口瘀血不上不下,忍不住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车夫、濯缨震惊:“……?!”

      闻清韶如梦初醒,连忙半搂着把他扶了过来,慌张失措地问:“二郎,你没事吧?”

      “……没事。”贺余生咽下喉间的痒意,苍白的嘴唇上涌出一丝病态的艳红,他挣开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耳尖通红,不知是咳得还是羞得如此。

      “真的?”闻清韶对自己的怪力还算有点数,刚刚情急之下使出的那几分……

      她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贺余生瘦弱得橡根竹竿似的身体,她可不想变成寡妇呀。

      她满心愧疚,再次关切地询问:“不然我们去找大夫看看?”

      “我们进去吧。”贺余生摇头不应,那一掌其实没那么恐怖,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最后还是收了力,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看了眼对他寸步不离、呵护备至的娘子,一时竟也没开口解释。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行为不端、卑鄙无耻,却又舍不得这好不容易重获的温暖,只能煎熬又悔恨地沉溺于这易碎美梦之中。

      闻清韶不知他心中想法,将他上上下下观察了个遍,就差没扒衣服了,见他依旧坚持没事,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二郎,你……真的没事?”

      贺余生痛苦又愉悦地点头。

      “好吧。”她磨磨蹭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还是不放心,末了又添了一句,“二郎,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好。”他垂眸,不敢对上她担忧关心的目光。

      他心中羞愧不安,连着骨头也隐隐作痛,他安然承受着,这是对他逾越的惩罚。

      这时,轱辘嘎吱一响,伴随着马蹄哒哒声,车身缓慢地移动起来。

      车内只有她们二人,濯缨和车夫都坐在外面。

      闻清韶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苍白但确实无痛苦之色,才勉强放下心来。

      “二郎,我之前还以为兄长并未娶妻,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

      本朝娶妇习俗中有长先幼后之说,如无特殊情况,弟万不可逾越兄先娶妇。

      但这赐婚匆忙,闻清韶当时也没什么心情打听夫家的事,没见着人便以为贺余晖还没娶妻,王府又推迟不了这圣旨定下的婚期。

      “可是我来王府好几天了,也没见过一次姆姆,也没听下人怎么提起过,这是为什么啊?”

      贺余生没想到她对这个感兴趣,以拳抵住唇峰低低咳嗽一声,才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贺余晖身为敦亲王府世子、又是三皇子伴读,十五岁之前随三皇子在资善堂入小学,习得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岁之后随三皇子在国子监入大学,习得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身世显赫,师出名门,撇开风流纨绔的品性,也是个招娘子们追捧喜欢的郎君,他也确实议了一门好亲——太傅府上的常四娘。

      常四娘,常笥,太傅小嫡女,和闻清韶不同,她是真的行端仪雅,礼教克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长得也是玉软花柔、顾盼生辉,唯一不足,大概是身子骨太弱了,与贺余生不遑相让。

      对于郎君来说,病弱是负担是污点,是被嫌被欺被辱被骂的罪恶源头。
      但对于娘子来说,病弱是才情之外的更动人之处,至于生养问题——太傅是读书人,也是风流之人,对于妻妾之事看得很开。

      常四娘,不,应该说世子夫人,她自己也不介意。自过门来,她鲜少和贺余晖同房,却也不争不抢,算是无功无过。去年她更是病发,直接去了白果寺静养,与王府牵扯不比闻清韶多。

      贺余晖本就不爱这媒妁之妻,虽然长得好看身段娉婷,却这也碰不得那也碰不得,还不如留香楼里的姑娘来得妖娆多姿,贴身贴心。本来刚开始敦亲王夫妇还会管着他,后来常笥去了白果寺后,他就越发放肆起来,王妃两人对这长子又溺爱得很,还帮他向敦亲王隐瞒。

      因着这个,王妃对常笥这个不管事不惹事的大妇,那是又喜爱又愧疚,凡事都照顾着,偶尔还要为她出几次气给自己儿子受,虽然不痛不痒,可也表明了态度。

      连她这次病稍愈决定入宫参宴,王妃那是全程操办,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生怕她出一点事,等在席间碰到了常太傅那就不好交代了。

      闻清韶听着,却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虽然不喜参加宫宴,借故不肯出席,每每都是等宴席散了,再去找闻父。

      但是原熹喜欢看热闹啊,每每宴会过后,或者是深夜里、或者是隔天,都要拉着她讲一箩筐那些参宴娘子们的唇枪舌战、绵里藏针。

      在原熹的口中,她也听过这常四娘的大名,而一向自视甚高对那些娘子的行为看不上眼的原熹,对这位常四娘的评价只四个字——柔中带刚。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可包含了很多内容。

      闻清韶沉思着,托腮的手在白嫩的脸上点了点,摁出一个个可爱的小凹陷。

      她莫名觉得这位姆姆若是一直待在王府,日子一定会变得有意思起来。

      “你不用日日请安也是因为她。”贺余生说完最后一句话,已是口干舌燥,忍不住又咳了一声。

      闻清韶闻言回神,看来王妃确实很重视她这个大妇,体谅她病弱免了请安,又不想落人口舌,干脆也免了她的请安。

      “那我应该谢谢她才是。”她嘴上随意说着,一眼看见他干涩泛白的唇,连忙倒了一杯马车里提前备好的清茶递给他,自己又掀开车帘往外一瞧。

      昏暗的夜色里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真是不外如是。

      “快到了。”

      中秋宫宴属于一级大宴,在集英殿举办,这离那已经很近了,不出一刻就可以到了。

      闻清韶放回车帘,对着喝茶的贺余生斟酌地开口:“二郎,我和你说个事。”

      “嗯。”他点头,目光专注地看向她。

      “你也知道,作为伴读我在宫里住了八年。这八年里,公主是我最为亲近之人。”

      “如今我嫁给了你……”她犹豫再犹豫,自己说得都有些觉得对不住他,“上次拜门你没有与我同去,她……对你有些误会,说宴会要好好帮我相看一下。”

      说完,她有急冲冲补上一句:“你放心,有我在,她定不会为难你!”

      下一瞬,她又支支吾吾起来:“只是一些打趣恐怕难免,她这个人素来……呃……口无遮拦,你……”

      原来是担心他受不住原熹的玩笑话。

      “……无事。”贺余生差点被呛到,抿唇片刻,才开口说道,只是骤然绷紧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闻清韶又看了他一眼变红的耳尖,心里叹气,但愿是真的无事。

      过了一会,马车停下了。

      外面传来濯缨的声音:“郎君,娘子,已经到了。”

      “好,我知道了。”闻清韶应了一声,便要起身下车。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贺余生说:“二郎,你先下去吧。”

      进了宫门,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不比两人私下相处,还是得注意点规矩。

      贺余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她说了,他就乖乖应了,然后起身出了马车。

      闻清韶等他下去,才钻出车身,等站在车儿板子上她下意识往下一望。

      人潮人海中、无边夜色里……有一个清风朗月般的郎君,朝她伸出了手。

      修长分明的骨节在摇曳的宫灯照映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那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美。

      她愣住了。

      上一次,他在马车下,她在马车上,是她朝他伸的手。

      这一次,他在马车下,她在马车上,是他朝她伸的手。

      马车上的娘子缓缓笑了,莲目弯弯,她伸手握住了马车下郎君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常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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