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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峨眉月 连小孩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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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灯光昏黄,烘托出一片温馨的氛围。
六岁的温时因坐在方桌边,桌底的脚在止不住地晃荡。
今天是隔壁邻居十岁儿子的生日,他父母都还在飞机上,温平言嘱托隔壁一家捎上他。
他用勺子挖了一口甜腻的蛋糕送进嘴里,好吃地眯起眼睛。
可是他只被分到了最小块的蛋糕,他很快就吃完了,他还想吃。
对面一家洋溢着过生日的热闹气氛,他叫了一声那家的男主人。
没人回。
可能是没听到,又或许是不想搭理他。
温时因垂下长长的睫毛,默默地搜刮着盘子上最后一点奶油吃掉,他掰着指头算爸爸妈妈还有多少天回来。
后面的男人拿着手机在和女友交谈。
“唉,你看,南航B-9633在衡渚那片海域失事了,坠海,上面138个人呢。”
“我的天,不是吧,这还有能活的吗?”
温时因身形猛地一顿,纸盘与塑料叉子跌落在地。
对面一家的男主人往这边一瞥,然后漠然地收回眼,继续给儿子拍照。
南航B-9633。
温时因鼻尖酸涩,他强忍着哭意转过头去,声音带着哽咽:“叔叔,你能给我看一下那个飞机失事……的新闻吗?”
男人一愣,权当是小孩好奇,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视频是陆地居民的拍摄视频,一架苟延残喘的飞机周身冒着黑烟,带着星点火花划过天空,直坠另一头的海中。
下面一条是南航的官方紧急通知。
南航B-8633飞机从亭州飞往长陵途径衡渚海域上空时遭遇超强气流,飞机失事坠海,目前搜救人员已经于衡诸海域介入打捞搜寻。
视频在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机械女声回荡在他脑海。
男人出声打断了他的出神。
温时因慌忙地把手机还给他,低着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哥哥,忘记还给你了。”
说完,他狼狈地转回身。
身后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跟女朋友交谈:“我估计没活口了,听说飞机坠海前直接爆炸了,要是没炸的话估计还可能有人活下来。”
女人点头赞同。
温时因垂着头,听他们谈话,沉默不语。
片刻,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手背,源源不断一般,手被泪水浸湿一片。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倒流回心脏,凝结成冰。
四月末尾的春天应是和煦温暖的。
可他只觉得冷,很冷。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就像手机视频里一遍一遍回放的机械女声。
每一遍都像在反驳。
每一遍又都充满了一个六岁孩子内心的苍白与无力。
抗拒。
他在抗拒这个事实。
对面一家欢声笑语不减,男主人看见哭泣的温时因面上有些嫌烦,她跟妻子犯嘀咕:“带上他干嘛,小粥过个生日他在这个哭哭唧唧的给谁看,真晦气。”
妻子附和。
温时因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心脏在隐隐作疼。
玻璃窗外灯火蜿蜒成串,来往行人川流不息。
风中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笑声。
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泪水模糊了他的五感。
眼前灯光荡开一圈朦胧的光晕,被眼泪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耳边轰鸣作响,嘴里最后一丝蛋糕的甜味散尽,只余咸腥的泪水味。
尽管他一味地催眠自己,抗拒着这个如同板上钉钉的事实,固执不甘地认为只要南航官方没有发布死亡通知,就还有一丝希冀。
可总有那么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告诉他。
他再怎么掰着手指头算。
他的爸爸妈妈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是的。
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天后。
南航官方发布了通知。
飞机于海面爆炸,搜救队只在海底找到了飞机残骸。
再没有其他什么。
一瞬间网络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有为这138人默哀的,有人发散思维想着会不会他们去到了另一个时空,还有人在悼念飞机上的家人。
温时因躺在空荡荡的床上。
家里一盏灯都没开,安静得只能听见男生微弱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空洞,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枯骨。
他心里难受,可是他没有哭。
因为他哭不出来了。
他的心情不能只用迷茫和无措来形容了。
他想寻死。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家,然后关上了门,一个人悄然走到小区顶楼。
周围警笛声四起。
他无所谓是谁在什么时候偷偷报的警。
跟他没关系了。
这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了。
天边下起丝丝密密的小雨,雾气弥散,他看不清楼底的光景,只有雨丝落在脸颊的冰冷触感。
有人在叫他。
他耳边声音模糊,意识涣散,脱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一时整栋楼的人都聚集在楼底,众人惊呼。
“晕了晕了,快上去把人抱下来送医院。”
“快打120啊。”
“这小孩家长呢?出这么大事也不管管啊。”
有人站在人群里打断了讨论声。
“都别说了,这小孩爸爸是B-9633飞机的机长,妈妈在上面做乘务员,小孩子心里承受能力弱想要跳楼。”
群众纷纷闭嘴,周遭霎时寂静一片。
医院空旷,弥漫着酒精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温时因躺在病床上,眼睛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天光晃眼。
他的手插着一排针管,顺着吊管连着输液袋,透明的葡萄糖溶液一滴一滴掉落下来。
门外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他隐约认出那是住在他们家楼上的中年男人。
“飞机失事消息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这小孩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次都没出来过,大概有三天的样子,门也敲不开,然后刚才我报了警,就看见这小孩爬到楼顶上去了。”
男人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警察。
警察记录完毕,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走了。
男人走进病房,看见床上苍白的男生睁开了眼,有些欣喜地把医生叫了过来。
医生看了眼吊瓶,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食物摄入量不足,估计几天没吃饭,身体机能跟不上,饿昏过去了,挂完水还要留院观察一下,”他皱眉,“你们家长都不管的?”
男人拉着医生的袖子,两个人背过身回避了床上的温时因。
“这小孩家长都在南航失事那架飞机上,现在估计都没了,他刚刚还准备跳楼,还好昏了过去,不然你们医院就要来台手术了。”
医生怔了一瞬,随后了然,叹了口气:“唉,可怜啊。”
温时因垂下眼,皮肤在日光下呈现着病态的惨白,血管清晰可见。
回不回避有什么关系吗。
他想。
三天后,温时因出院了。
男人热心地忙前忙后给他缴费办理出院手续。
他带着男生,走出医院。
他蹲下来,语重心长地跟面前的男生说:“温时因,叔叔知道你爸爸妈妈去世了,你很伤心,但是以后不许做出这种轻生的事了,好吗?”
男生眼睫轻颤,低低地应了一声:“叔叔,医药费多少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他面上平静无波,“你把我送到福利院去吧,没有人会要我的。”
男人心里陡然一震,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道,汩汩地向外淌血。
原来这小孩儿什么都懂。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帮忙出医药费,安顿好温时因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还患有严重的肺癌,无妻无子,实在没有办法去抚养一个六岁的孩子。
男人闭上眼,带男生上了去福利院的出租车,两人一路无言。
下车后,他把人送进院长的办公室,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临走前,他又蹲下看着温时因漂亮的浅色眼睛,内心隐隐作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温时因啊,住院费你不用还了,就当叔叔没法养你,欠你的,在福利院里好好听院长的话,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知道了吗?”
温时因点头。
男人起身准备要走,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被后面的男生叫住。
“林叔叔!谢谢你!”温时因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加重了声音。
“你不欠我!”
林昱有一瞬的呆滞,片刻后,他哭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说起来挺可笑。
连小孩都没哭,他倒是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