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困灼 疑路难通 ...
-
晨光透过派出所的玻璃窗,斜斜落在办公桌上,晕开一片浅淡的光斑。余忝揉揉眉心,闭了闭眼,缓解干涩的眼睛,指尖还带着未散的疲惫——他竟不知不觉熬了一个大夜,面前的电脑屏幕亮了整夜,执法记录仪的片段被反复回放,早已刻进眼底。
除去那些因奔跑颠簸导致的画面模糊,剩下的每一帧,余忝都恨不得拆开来细看。屏幕里的那道身影,他对着画面做过无数次推演,一张又一张草稿纸写了涂,写了改,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终所有推演都指向一个荒谬又让他心跳失控的结论——牧宇“回来”了。
可,怎么可能?明明他亲眼看着牧宇……
余忝喉结滚动,指尖点下暂停,目光死死锁在画面里那个侧影上。不管怎么看,身形、侧脸轮廓、发丝晃动的弧度,都像是从记忆里一比一抠下来的。甚至笑起来的幅度——嘴角扬起的那个角度都一模一样。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就连走路时肩背的幅度,等待时候的小动作,甚至余忝在日常相处中,一点点捕捉到的、牧宇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小细节、小习惯,也被一模一样地复刻了。
太像了,像得刻意,像得诡异,怎么可能这么像,心里止不住的发毛。
余忝闭上眼根据回忆重新过了一遍细节,那人似乎早就察觉他在追,或者说故意引他去追,偶尔发现余忝追丢了,跟不上,还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片刻,到最后消失,像是怕余忝不信,竟将自己吃剩的烤冷面放在了路边石阶上,赤裸裸的挑衅,像在逗弄一个困在执念里的囚徒。
余忝猛地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指尖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底。他攥了攥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个警察,怎么能被情绪裹挟?不能被这么荒谬的念头冲昏头脑,这分明是个陷阱,他绝不能踏进去
片刻后,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申请单,笔尖落下,力透纸背的工整字迹:“为排查辖区夜间治安隐患,申请调阅夜市周边沿街商铺及路口监控,时间段为昨日晚间二十二时至零时,望批准。”
理由说得滴水不漏,公私分明,挑不出半分私人情绪,仿佛他只是在履行一个基层民警的本职,而非执念,没错,余忝这么说服自己。
余忝捏着申请单,径直走向内勤办公室,内勤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瞬间堆起为难,搓着双手叹道:“哥们,不是我不帮你,这乡镇的监控真不是随便能查的。沿街商铺的监控归文旅局和街道办双重管,路口的公共监控要报给综治办,得层层签字审批,最少要等三天,而且批不批还不一定——上面卡得严,咱们基层没话语权。”
“三天?”余忝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想开口说“以前怎么不这样”,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从前在市局刑侦队,别说调监控,便是跨区协查、调用机密档案,一个电话打给相关科室,最晚半个小时内必能落实。遇上紧急案子,甚至能先斩后奏,事后按规定补全手续即可。那时他手底下管着一队人,握着实打实的权限,行事风风火火,从来没有过“等三天”“不一定批”的说法,若是有人敢这般推诿,他早已直接找马局通融,或是亲自对接相关部门,绝不会浪费半分时间。
内勤看出他眼底的沉郁,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而且咱们所里压根没权限直接对接这些部门,得先报给分管领导,再由领导往上递。要不……就算了?那人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真要是有问题,也轮不到咱们基层派出所管,后续交接手续更麻烦,还容易落人口舌。”
余忝没有说话,伸手接过自己的申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内勤说的是实话,没有半分恶意,只是陈述现实。
可心底那股翻涌的执念与不甘,却像潮水般压不住。他太想知道真相,太想弄明白这刻意的相似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去问问杜所。”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自己知道,喉间压着多少隐忍,转身走向所长办公室时,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结果,和内勤说的别无二致。杜正华坐在办公桌后,满脸为难,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余队,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以前在市局也是一把好手,但咱们只是个乡镇基层派出所,首要任务就是守好辖区安稳,平日里无非是调解邻里纠纷、登记户籍、处理日常琐事,超出这个范畴的事,咱们管不了,也没权限管。排查治安隐患不用这么较真,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事,咱们也扛不住。”
余忝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也不是非要较真,只是无法对一个疑点重重、如此刻意的身影视而不见,尤其是跟牧宇有关的一切。
他早已习惯了雷厉风行、凡事追根究底,却忘了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能拍板定夺、说查就查的刑侦队长。如今的他,连调一份普通监控的资格都没有,连多问一句,都像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像是在不合时宜地“摆从前的架子”。
走出所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很暖,落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余忝只觉得心里发凉,连呼吸都带着绵长的钝痛。
本来牧宇的死,他处处受限,连一句辩解、一次查证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案子被高层封死,看着爱人蒙冤,却无能为力。如今,只是一个可疑的身影,只是一份普通的监控申请,竟也能把他难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桌子上那些用来推演的草稿纸被穿堂风卷得七零八落,几张飘落在地,被行色匆匆的过路同事不经意间踩踏而过。
这份无力,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而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明明知道方向,却无路可走,明明握有疑点,却无从查证,只能被现实磨得隐忍克制。
他攥紧了手里的申请单,指腹摩挲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眼底的沉郁越来越浓。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再执着,不该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可疑点就横在眼前,明明他已经学着忍受,明明已经逼着自己放下过往。可偏偏,这个人的出现,把心底压下去的不甘与执念,全勾了出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看不见,拔不掉,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憋着他,却又始终泄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