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寸心 旧绪萦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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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市局大礼堂，余忝所属支队因公牺牲战友的告别仪式，正肃穆庄重的进行。
偌大的礼堂内鸦雀无声，在场所有警察统一身着藏青警礼服，肩章警号齐整，左臂佩戴黑纱，左胸别着素白小花。余忝当时作为刑侦支队队长，身姿挺拔地立在送别队伍最前列，彼时牧宇作为调任，并不算余忝所在支队成员，便站在后方整支刑侦队伍的末端。人人神色沉肃，眼底都凝着化不开的悲戚。
国歌缓缓奏响，所有人整齐脱帽，垂首肃立。礼堂正中央，素黑灵柩静静安放，棺面上覆盖着一面鲜红的国旗，周遭挽联垂落，花圈林立，哀乐低低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作为市局局长的马龙波缓步上前，神色凝重肃穆，一字一句宣读牺牲战同胞的生平履历、从警生涯、因公牺牲的经过，言辞沉重恳切，高度评定其恪尽职守、以身许国的从警初心，随后宣读追授荣誉与嘉奖。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在场每一位警察的心上。
整套公安英烈送别仪式按规程有条不紊进行，默哀、敬献花篮、全体人员依次绕行瞻仰遗容、三鞠躬作别。仪式落幕，战友遗体被送往火化，最终骨灰安放至公安英烈园。全体人员列队献上鲜花，再次静默垂首默哀，青山无言，晚风萧瑟，连风里都裹着彻骨的悲凉。
仪式散场，人群渐渐散去，余忝独自坐在陵园外的长椅上，不管过了多久，每次一到这种时候，余忝心绪沉郁难平，久久无法回神。昔日并肩作战、鲜活滚烫的生命，终究化作一抔黄土，再也无法相见。
不多时，牧宇拎着一份刚从街边买来的烤冷面，缓步走到他跟前，语气放得温和：“呐，给你买的，看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牧宇坐在余忝旁边，余忝没有说话，捧着烤冷面，只是轻轻把头靠在牧宇肩头，满心都是酸涩与无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徒劳软弱。纵使见了无数生死离别，可每当有战友牺牲，离去，余忝仍然无法释怀。
牧宇任由他靠着，轻声细语宽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作为队长，你尽到了所有责任和义务。他走得光荣，身为人民警察，怀揣马革裹尸的壮志，守一方安宁，是我们的使命。”
他顿了顿，语气带点坦荡的赤诚：“往后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来日光景。”牧宇抬起手，尾指微弯，勾住余忝的小拇指，“或许有一天，我们俩也会像他一样，以身赴任，光荣牺牲，棺椁覆国旗，长眠烈士陵园，也算从警一场，不负初心，不是吗。”
说着，牧宇故作轻松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余忝的肩膀安抚，眉眼依旧明亮：“我的大警官，别沉在情绪里了，我们还要好好往前走，也是替逝去的人继续守着万家灯火，为百姓的安稳日子添砖加瓦。”
“难得你嘴里说点人话……那就说好了……”
彼时光景尚暖，犹在耳畔，转眼已是物是人非，光景两空。
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欸，忝哥，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直光看见余忝独自回到派出所，连忙出声打招呼，下意识探头往他身后望了望，空荡荡的身后，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有余忝，失魂落魄，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余忝心神恍惚，全然不想理会凑上前的张直光，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回自己的工位，颓然坐下。夜市里那道熟悉的背影，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他死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底一遍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冷静。冷静。
再冷静一点。
可他根本静不下来。
那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与牧宇一样。甚至身上那件白色衣衫，和牧宇离世时穿的一模一样。那个背影给自己的感觉，就像牧宇一缕散不去的残魂，缠在他心头，搅得五脏六腑都发闷发酸，呼吸都又紧又痛。
忽然，余忝猛地想起随身带着的执法记录仪。他立刻回过神，拿出设备导出画面，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余忝拖动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拉。呼吸随着画面推进渐渐放缓，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清晰出现在镜头里。
脑海中本该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太像了。
像得逼真极了，却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违和。
心口像是被无数只蚂蚁细细啃噬，麻意与酸涩交织着，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那可是与自己相知相伴多年的爱人啊，他不可能认错。待那股因为这个所谓“冒牌货”带来的麻痒感褪去，滔天的厌烦与怒火猛地冲上心头，烧得他理智紧绷。
他忍不住多想，是谁处心积虑故意这般捉弄？刻意找了一个容貌身形酷似牧宇的人，在自己眼前晃荡，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人还偏偏穿着和牧宇离世前同款的衣着，分明是精准的对着他的伤疤戳，刻意恶心他。
越想心头越沉，指节一点点收紧，拳头攥得发白，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暗暗翻涌，几乎冲破理智的弦。
叩、叩、叩。
轻敲桌面的声响拉回余忝的神智。他抬眼，看见所里的老民警李华，也是今晚巡逻的带队队长，正站在桌前，神色平淡，轻轻叩着桌面。
余忝心里了然。
虽说当时巡逻已近尾声，可他擅自脱离巡逻队伍、忽略队伍纪律，终究是违反了基层执勤规矩，是不折不扣的擅离职守，更是身为警察知法犯法，不该再犯这种的错误。他早已做好被严厉训诫、被当众批评通报的准备，毕竟他心里清楚，自己本就是所里格格不入的外人，不受待见习惯了。
谁知李华只是把巡逻记录本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余忝，今晚巡逻收尾的记录你还没填，抽空记得补一下。”
话音落下，她又拿出一份尚且带着温度的烤冷面，轻轻放到他桌子上，眼神带着长辈般的慈祥与心疼，叹了口气：“念在你是初犯，下不为例啊。可怜的孩子，嘴再馋、再想吃，也不能去翻垃圾桶捡东西吃。多大点事，姐给你买了，咱不缺这一口吃的。”
说完，她深深看了余忝一眼，转身离开，路过一旁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嚼舌根的民警时，她故作嗔怪地抬手拍了一人一后背一下，眼神凌厉地示意几人闭嘴，不动声色地替余忝挡掉了那些闲言碎语，随后便径直离去。
余忝看看记录本，看看李华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