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懂啊，死去爱人的侄子天天追着我跑》枍柒吖

3、沉渊 深渊既定

　　马龙波揣着满心复杂与忐忑，站在余忝家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发现门根本没关严实。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没有灯光，没有声响。那一刻，他悬了两个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这两个月，审查组的人进进出出，翻遍了余忝经手的所有卷宗，约谈了所有认识他的人。余忝自己也被反复叫去问话——每次都有书面通知，签字，按时间到指定地点，两名调查人员，全程录音录像。

　　他去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他看到自己签名旁边的日期是牧宇的头七，他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旁边的督察叫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马龙波这两个月没见过余忝，因为要避嫌。他是市局局长，余忝是他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也是牧宇案的第一现场关联人。审查期里，他不能见，不能问，不能打一个电话。只能等。

　　现在审查期结束了。目前还没有下达正式处分，暂时停职接受审查，配枪上交，职级审查期间不予调整。结果还没下来，但马龙波知道，不会轻。

　　“小忝？”

　　没人应。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只换来满室的寂静。屋里凌乱得不成样子，各种物品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蒙在家具、窗台和地板上，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荒芜与死寂，就像是很久无人居住。

　　他又连叫了好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不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马龙波快步冲进屋里，最终在主卧的床上，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小忝！”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马龙波鼻尖一酸，心如刀绞——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一米八大高个、浑身是劲的半大小子，此刻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紧紧蜷缩在床角，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小忝……”他声音发颤，又气又疼，上前一把将人从床上揪了起来。

　　余忝的双目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麻木空洞，没有焦点，像是灵魂早已抽离。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胡茬密密麻麻爬满下颌，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衬衣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渍。不过两个月，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肩背佝偻，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彻底消失殆尽，瘦得让人心头发紧，疼得喘不过气，他不吃不喝，任由自己一点点熬着，熬掉了所有生机。

　　“小忝，你说句话啊……”马龙波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哀求，“说句话，哪怕骂一句、怨一句也好啊……你别这样折磨自己，行不行？”

　　余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小忝，马爸爸求求你了……”

　　余忝的祖辈世代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人，枕戈待旦、戍守疆土，到了他父亲这一代，选择褪去军装换上警服，从镇守祖国疆土变为守护市井安定。余忝从小耳濡目染，根正苗红，骨子里刻着坚韧与上进。

　　马龙波看着他，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余忝小时候第一次来警局，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腿够不到地，晃来晃去，说长大要当警察，和他爸爸妈妈一样，后来他父母双双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临终前将他托孤给时任队长的马龙波。余忝从小懂事，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会咬着牙扛着。后来考上了警校，穿上警服，站在他面前敬礼，肩章是新的，眼神是亮的。

　　他说，“爸，我也是光荣的人民警察了。”

　　那时候年少的余忝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总是张口闭口我找我马爸爸收拾你，因为知道这个称呼代表有人给自己撑腰，自己的靠山来了，不用再坚强了，遇到解决不了的就一句马爸爸，就能摆平。

　　可此刻，余忝听到这声称呼，依旧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他就那样，就那样靠在马龙波怀里，任由他摇晃、哀求，双目依旧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灵魂早已漂远，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马龙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碎了，他知道怎么才能刺激余忝，但太痛了，现在的余忝状态太差，他怕余忝出事。喉结滚动了几下，狠下心，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他最不愿说、也最残忍的话：“小忝，牧宇的事……”

　　“牧宇”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了余忝麻木的躯壳里，像给陈年木偶注入机油，还不习惯，僵硬动了动。

　　原本毫无生气的人，突然僵硬地动了动，空洞的眼底骤然有了一丝微光——那是绝望里仅剩的、最后的渴望。他抬眸盯着马龙波，眼神里满是祈求，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仿佛马龙波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就能让他重新生出活下去的力气。

　　马龙波别开眼，不敢去看他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重得砸在地上，也砸在余忝的心上：“已经封案了。警衔没了，公职没了，功勋全部撤销，不是处分——是抹掉，连公安身份也彻底丧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着余忝的心脏，一寸一寸，凌迟着他仅存的希望。他浑身颤抖起来，指尖死死攥着马龙波的手臂，指节泛白，青白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像是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眼底的微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又变回那片死寂的空洞，比之前更甚。

　　马龙波喉间发紧，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按理说，刑侦支队的领导要全体追责、调离或降级，办案组也得集体整顿。但……他当初是下派来的，手续上不算我们市局的人，追责范围缩减，不会大面积牵连。”他停了一秒，“你还有机会，回市局的机会。”

　　余忝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听希望，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伸过来一只手、却判断不了距离。不知道该不该伸手，不知道还够不够得着。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苦，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难过，只剩麻木的空洞。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马龙波沉重的叹息，和余忝微痛到极致的呜咽声，压抑得让人窒息，连空气里，都飘着绝望的味道。

　　什么都挽回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