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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缄 井底之蛙 ...

  •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着乡镇街巷,带着入秋后的微凉微风。

      余忝按照排班安排,早早到了辖区学校门口值守。他需要负责疏导早高峰车流,引导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安全过马路,劝离路边随意违停的车辆,守好上学高峰期的秩序。

      周遭空气清冽,晨风拂过发梢,一群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孩童蹦跳路过,眉眼干净,笑容纯粹又治愈。

      余忝站在路边,看着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心绪难得沉下来,暂且卸下了连日的郁结与执念。那些缠在心底的疑云、桎梏、翻涌的杂念,仿佛都被这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散,难得偷得片刻安稳放空。

      他初来乡镇没多久,在街坊邻里眼里还算是生面孔。没多久,几个早起送孩子的大姨大娘瞧见便围了上来,围着他问东问西,唠家常、问来历、夸他模样周正气质好,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余忝过往在市局刑侦队,日日周旋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嫌疑人、错综复杂的凶案现场,习惯了紧绷、严肃、步步谨慎。泼皮无赖见多了,突然被一群热情的街坊长辈这般围着闲话家常,一时竟有些无措,指尖微僵,透着几分不自在的局促,只能温和应声,礼貌应答。

      直到校园里的上课铃声准时响起,送学的人流渐渐散去,车流也恢复平稳,余忝才和交接的同事办完手续,抽身离开校门口。

      连日熬夜、心绪难安,昨天他本想趁着轮值空档好好歇一歇,偏偏隔壁邻居正在装修,电钻敲击的嘈杂声断断续续钻入耳膜,根本无从安歇。

      论工作强度,乡镇基层的琐碎日常,远不如当年市局刑侦队连轴侦案、昼夜攻坚那般高压熬人。可身心的疲惫,却半点不少。三班倒的作息、没完没了的邻里纠纷、家长里短的琐事,再加上心底压着解不开的心事,日日内耗,反倒让他觉得比从前办案还要疲累。

      刚回到所里,正巧遇上也值完早班的张直光,对方顺路给他带了两个食堂刚出锅的肉包,还冒着腾腾热气,递到他手里当早饭。

      余忝低声道谢,接过包子,没急着吃,先坐回工位,有条不紊核对手头未结的警务事项,逐项检查整理单警装备,等着李华过来开早例会。

      他生得眉目清俊,一身正气,待人又耐心温和,从不摆架子。久而久之,辖区里的大爷大妈都格外喜欢他,但凡要录入户籍信息、开居住证明、办琐碎手续,都愿意专程找他办理。
      所里的早会也和市局截然不同。从前在市局开会,氛围严肃肃穆,事事按章程来,字字不离案情与工作。

      可在这里,李华主持早会,向来随性随和,说着工作安排,聊着聊着就自然拐到唠家常、聊街坊琐事、谈日常烟火。余忝起初很不习惯,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私下玩玩闹闹什么的无伤大雅,但开会就该是严肃正式、一丝不苟的场合。

      日子久了,浸在所里松弛融洽的氛围里,他也慢慢适应,偶尔旁人搭话闲聊,也能淡淡附和两句,融在这份平淡的烟火日常里。

      早会散了,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各自回工位忙活。余忝刚坐下,目光无意间一扫桌面,视线骤然顿住。自己办公桌,静静放着一个印着粉色爱心图案的信封,突兀的放在台账旁,格外惹眼。

      旁边年轻同事一眼瞥见,当即笑着起哄:“呀!这是不是情书呀?哪个小姑娘这么大胆,还搞女追男这一套?”

      另一个人立马接话打趣:“老话怎么说来着,女追男,隔层纱啊,余哥,快拆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一人起头,满办公室的人都跟着哄笑打趣。

      余忝无奈地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自己来这乡镇派出所还不到半个月,平日里除了履职工作,家和派出所两点一线,从无多余交集,哪会有什么小姑娘写情书给他。

      他伸手拿起信封,指尖刚触到纸面,带起一缕淡淡的香气缓缓漫入鼻尖。

      那味道清冽疏离,偏向木质馥奇调或东方木质调,竟然是无比熟悉的焚香雪松气息。

      脑海里骤然蹦出牧宇从前打趣他的玩笑话,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你是小姑娘吗,给自己弄一身这么讲究的味道……”

      “我看你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我牧宇大王独有的香调,别的地方你想闻,还闻不到呢,哼哼。”

      气味精准勾连记忆,瞬间拉回往日朝夕相伴的时光。那股独属于牧宇的气息,曾日日萦绕在自己身边,鲜活又明亮。

      自牧宇离世后,余忝便再也没有闻到过这股的味道,似乎真的是牧宇专属,他死后这个味道也不存在了,也成了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

      此刻香气入鼻,过往画面翻涌而上,心口骤然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怯意,竟有些不敢拆开这封来历不明的信。心神被牵动,思绪陷在回忆与惊疑里。

      他撕开封口,指尖刚碰到信封内侧,指腹触到什么,极轻的“咔”一声,下一秒,毫无预兆,一股红色液体从信封口高压喷出,直接打在他脸上。

      液体是冰凉的,带着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的气息,更多的洒在他脸上,衣领上,沿着脖颈往下淌。

      “什么人这么缺德?搞这种恶作剧,也太欺负人了!”张直光见状,当即面露愤愤不平,替他打抱不平。

      余忝抹掉眼皮上的液体,整个信封被红色粘稠液体浸透,信封内容物很少里面有一张照片,还有一个压扁的塑料片,应该是恶作剧的机关。

      他还没来得及升起怒意,就看清了那张照片,余忝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画面里,是那处他永生无法淡忘的天台。

      正是牧宇倒地殒命的那一幕,而他自己,狼狈跪在冰冷的天台地面上,伏在牧宇身前,崩溃失态,痛彻心扉。

      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一路往上爬,瞬间裹住四肢百骸,指尖冰凉发麻,怒意根本没有机会燃烧,就已经透心凉。

      那个天台,那场命案的现场,怎么可能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在暗处。那个天台死了两位有关警察,当年为此市局出动了多少精锐警力,整片区域实行地毯式封锁、全方位搜查,一寸一寸排查,别说什么证据,连半点多余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当年布控严密,排查极致,半点漏洞都没有,怎么会有人躲在暗处拍下这一幕?

      一个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警队内部,藏了内鬼?余忝怔怔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纷乱,翻来覆去想不通、想不明白。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夜市那道诡异的身影出现开始?还是早在牧宇离世、天台案发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在暗中窥伺?或者更早……

      余忝猛地抬头,扫过门窗,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深究背后的答案。清醒的认知一点点碾过神经,从来都不是巧合,不是幻觉,是有人蓄意布局,那个人就是害死牧宇,导致一切的元凶。他躲在暗处,步步逼近,精准戳中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伤疤、所有不愿触碰的过往。

      照片翻过来,是七个字,是牧宇的字,无论是笔锋还是下笔轻重都分毫不差,但他知道不是牧宇,又是那个模仿者。

      好久不见,大警官。

      挑衅,又是这样明晃晃的挑衅,用一模一样,来不断凌迟他。

      余忝快要被这层层叠叠的阴谋与挑衅逼得濒临失控,心绪翻涌震荡,偏又束手无策、无从查证。那人隐于暗处,洞悉他的过往,拿捏他的软肋,熟知他和牧宇之间所有私密的习惯与气息,而他身在明处,权限被卡住,旧案被钉死,他像一只被困在井里的青蛙,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

      明明清醒知晓有人蓄意搞鬼,却查不到来路、抓不到痕迹、找不到对手。心底的惶恐、惊疑、悲愤与无力缠成一团,他不敢往下深究那个潜藏在暗处的真相,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逼得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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