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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光 悲剧终章 ...

  •   此时此刻牧宇看上去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余忝太了解他了,知道这样非常不妙,这种死寂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好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后背已经开始发凉。

      牧宇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几天前,一桩早已定案的旧案突然被翻了出来。一名即将押赴刑场的死刑犯当庭改了口供,把矛头对准牧宇,说他办案时动了手脚——逼供、伪造、勾结罪犯,一项接一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唯一能替牧宇作证的谢景原,他是牧宇卧底时的线人,手里握着关键证据。他留下一封控告牧宇的血书,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人死了,线索断了。

      紧接着,这份旧案卷宗不知从哪个环节流了出去。断章取义的片段被放大、转发,一夜之间点爆了舆论。舆论压力促使下,上面定调下来得很快,没有给任何人申辩的余地。

      几天之内,那个刑侦系统里最年轻的三级警监,沦为人人唾骂的黑警、警队败类,牧宇名下所有档案、经手的案件、从前拿过的功勋,全部被封存、被抹掉,一身荣光,转眼碾碎了个干净。

      在这个关键的节点,牧宇不见了。

      余忝翻遍了整座城市,能找的都找了,还是找不到人。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牧宇发来的信息,一条定位,谢景原坠楼的那栋废弃大楼。

      “这地方也太难找了,”余忝自顾自开口,“我来的路上拐错了一个路口,导航还给我导到一个死胡同,差点没出来,这破地方信号不好,你等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可能是觉得只要还在说话,事情就不会往最坏的方向走。

      天台风很大,风灌进破败的楼宇,把牧宇的衬衫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腰。衬衫上有褶皱,领口有点脏,还是几天前那件。

      “你怎么又穿这么少,说了多少遍少吹风,万一感冒了,我不得照顾你。我还炖了汤,一会儿我们回家,你必须多喝几碗。还有啊,我们经常吃的那家蒸饺关门了,好可惜……”余忝一直在说一些有的没的,声音在抖,但眼神一直没离开牧宇。

      “大警官……”牧宇说,“你上回给我缝的那个扣子,又掉了。”

      余忝愣了一下,去看牧宇的袖口,左手那枚扣子不见了,线头翘着,断口很齐。

      “没关系,”他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帮你缝,不管掉几次我都帮你缝。”

      牧宇转过身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翻供的死刑犯幕后的推手、卷宗泄露的渠道、景原死前见过什么人——我都查了。”牧宇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余忝呼吸停了一下,牧宇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余忝一步步走近,牧宇一步步后退。余忝声音压得发颤。

      “牧宇,你别这么对我……真的……我受不了……”语速飞快,“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在背后——你不想查,我帮你查。你先跟我走,好吗?别在这里。你不想回家,我们就不回去,天南海北,去哪都行——”

      “好。”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余忝的腿一下子软了,觉得牧宇近了一些,长舒一口气。

      牧宇垂着手,掌心攥着一枚冰冷的刀片,很旧,边缘有锈迹,像是从工具箱里随手捡的。他再抬眼,眼底空了,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片荒芜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彻骨的疲惫与绝望,“余忝,别再喜欢我了,求求你了……”

      余忝僵在原地,周遭所有声响尽数褪去,世界仿佛轰然失声。

      他看见牧宇抬起手,看见那一点寒光抵上颈侧,压进皮肤,切入。血涌出来,沿着刀刃的方向喷溅。染红衣襟,染红牧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染红余忝所有的视线。

      那个一生骄傲、信仰正义,最唾弃懦弱逃避的牧宇,最终以最潦草、最决绝、最怯懦的方式,亲手了结了自己。牧宇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如同一只被风吹歪的纸鸢,直直飘落。

      余忝站在原地,四肢不听使唤,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些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最后只剩无声的崩溃与嘶吼。他甚至不敢上前触碰那具渐渐失温的单薄身体,怕一碰,就彻底碎了。

      牧宇……牧宇……

      警笛声划破长空,脚步声层层逼近,特警冲上天台,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锁紧手腕。

      他没有挣扎,目光死死黏在血泊中央的人身上,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远。近在咫尺的距离,从此天人永隔。

      昔日光鲜的刑警队长,转眼沦为现场嫌疑人。

      审讯室白炽灯很亮,惨白的那种亮,照得人脸像纸糊的,不带血色。余忝被铐在审讯椅上,浑身麻木。

      那场惨烈的告别还刻在眼底,血腥与绝望死死裹着他,无论审讯员如何盘问、怎样施压,他始终一言不发,空洞呆滞,毫无反应。

      “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和嫌……”

      嫌犯。那个字还没落地,余忝缓缓抬起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盯着面前陌生的审讯员。

      “他是我的爱人。”一字一顿,声音沙哑破碎,打断审讯员。

      “他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是救人无数的英雄。”

      “你们凭什么听信一个他人的片面之词,凭什么!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

      情绪骤然失控,他猛地想要起身反抗,却被U型限制手铐牢牢锁死,动弹不得。余忝不管不顾地挣扎,审讯员的厉声警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余忝!你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是市局审讯室,不是你肆意撒野的地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局局长马龙波推门而入,满心恨铁不成钢。余忝从小在警局长大,马龙波看着他长大,于他而言,如同父辈。

      积压多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此刻彻底决堤,他红着眼眶,哽咽质问。

      “马局,牧宇没有错,他没有错。”

      “凭什么……要用莫须有的罪名压垮他,要抹去一个警察用血汗创造的所有功劳,为什么?”

      马龙波喉结滚动,话到嘴边,万般沉重。

      牧宇以这种方式离世,等同于默认了他的罪名,铁板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看着面前崩溃的余忝,最终只留下一句无力的安抚:“这件事影响太大,已经定性了,别闹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余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悲凉,带着刺骨的自嘲。

      笑自己无能为力,笑自己自私自大,笑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污蔑、被逼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他单薄又悲凉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笑够了,也哭累了,余忝彻底冷静下来。

      从此闭口不言,不问、不辩、不闹。

      整整四十八小时审讯,全程沉默如冰。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停职查办的通知同步下达。昔日同窗需要避嫌,往日情谊烟消云散。一波又一波人前来清查取证,最后寥寥散去,人走茶凉。余忝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余忝的内心,仿佛筑起层层高墙,隔绝所有人,隔绝所有温度。

      牧宇的一切被彻底清算,档案封存,功绩抹去,物品全数收缴。

      因为身份特殊,牧宇连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能拥有。因为身份特殊,余忝连最后送他一程的资格都没有,连一张照片、一件旧物、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下。

      世人皆忘,众口唾骂。

      那个风光万丈的人,落得一身污泥,潦草收场。而唯一记得他清白、记得他光芒、爱他至深的那个人。

      从此一无所有,困在没有尽头的长夜里,终身囚禁于这场无解的悲剧里。

      牧宇剩下的不多,遗物更是寥寥无几,而余忝,也是其中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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