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孙孙先生

1、chapter1. 交织

　　「少年的夏天总是梧桐绕香，蝉鸣声声。又是一岁秋白，温柔的是晚风，晚风会化解盛夏缱绻的遗憾。
　　暮色遮住青春蹒跚的步伐，少年曾肆意奔跑，我们都是少年。」
　　——周清
　　﹉
　　九月了，重华丝毫没有要降温的意思和自觉，对这种沿海的南方地区来说仍然是夏日。
　　去年回南天时挂在墙上“小心地滑”字样的牌子还没摘下，几个不会穿校服的纨绔学生把牌子翻过背面，又绕上几圈，甚至指甲下陷抠出几道印子。
　　藤阳往边上快步走，不想跟这些人有任何的接触。
　　重华三中对面有家花店，藤阳正赶着去那初遇一个人。
　　花店的名字叫做“随花”，那标牌的艹掉下来了变成了——“随化”，像随缘化遇的意思，倒更好听些。学生的零花钱都爱花在烧烤辣条，奶茶等等，跟旁边的几个店铺比起显得愈发凄凉，可即使生意不佳这家花店也坚持开了好多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跳出一条信息：
　　羊羊：进展得还顺利吗？
　　藤阳环视一圈，闷头打字：鬼影子都没见一个……
　　馍馍：不会不来了吧
　　羊羊：不能吧
　　正聊着，就瞥见人影稀疏的校门口走出了一个男学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个盼着的人么么？
　　周清踏进店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可坐在前台的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生，跟他穿着一样的校服。
　　这家店的老板娘长得矮小是从农村出来的，手特别巧，一条缎带能结出花来，她人长的和善实际上为人也确实如此。
　　揪住下摆犹豫要不要离开，那男生抢在以前热情的招呼：“同学你好，需要些什么？”
　　“向日葵……一支就好，谢谢”
　　“好的稍等”说着起身去找向日葵，左右看看挑出开的最热烈的一支，找到剪刀，包装纸和缎带。
　　周清调出支付二维码扫描等着支付，等待之余听见那人漫不经心的问说，“同学，你那个年级的？”
　　他愣了愣，踌躇一会过后轻声开口：“高二”藤阳说，“巧了，我也是高二的耶……嗯，呐，你的向日葵”
　　他这么站起里，周清发现这人真的很高啊，得有180＋吧。平视过去能看到嘴唇和鼻尖，手很大，捏在花茎上衬得粗根纤细上许多。
　　一样十六七岁的年纪，少年的肩膀已经很宽了。
　　周清终于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
　　这人还挺好看的，他这么想。
　　在周清快要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藤阳的声音，“同学，再见啊！”真的再见，很快就会再见的。
　　周清顿住脚步，略微僵硬的转过身，双手拿花，向藤阳鞠了一个弧度表示回应。
　　有光进来，整个被花香拥挤的小空间是暖色调，如梦的橘黄。
　　抬起头的一瞬，有光在少年脸旁折过，闪了一下，少年朝他笑了，比光更耀眼。
　　藤阳想，这是个不错的开始，不是么？
　　周清回到家照常在花瓶里插上一支新鲜的向日葵，然后摆到窗台。把作业摆到桌上，一一去完成，期间响起开门声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再以关门声结尾。
　　妈妈今晚又要加班吧……
　　约莫两个小时过去了，周清卡在一道压轴题上，门又被打开了，还有开灯的声响，周桔本就一直没有切入点，这一分神就不知道心乱到哪去了。
　　等再回过神，钢笔的鼻尖顿在纸页上渲染出小片墨迹。
　　周清微微皱了眉，马上把笔盖好放到一边。
　　试卷集合上，往前一推，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看向窗外，青葱的树木，残阳的纷繁透过叶化成束束光斑。周清一下就想起来了，那个人……
　　周清抿着唇，水洗过的深灰眼睛里不经意流出一抹温柔。
　　是他……
　　衣柜内嵌一个很大的抽屉，放的都是搬家过来后画的绘本和零散装的，最底下压了一份病情报告。拉出来还挺沉，废了力气。
　　信手拿了比较上边的几本，那都是是去年的，最终挑出一本，封面是泛黄的牛皮纸。当年买回来觉得太单调了，在右上角题了字。
　　——向阳而生
　　接连翻了几页才找到，本子是可拆页的活页本，用力按住两端锁便可弹开。
　　摊开，那年盛夏雀跃纸上。
　　那是个一手捏篮球灌在球架的男生。一双很适合打球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能有力握住篮球，少年气息扑面而至。
　　_
　　夏末的日光从密密层层绿叶透射下露出点点光斑，蝉趴在树上懒懒的叫着，梧桐花的花期过了可淡淡的甜香犹在。
　　高一（9）班第五节是体育课。
　　周清不舒服，老师便让他留在教室休息。
　　这栋教学楼旁边就是操场周清直了直身子抬眼往窗外望去发现有一群人在打篮球，旁边围了好些女生时不时尖叫。
　　少年好像总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其中一个个男生带发带，秋季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运球穿过来人身轻一跃来了个灌篮，毒辣的阳光照耀着少年。他就像个小太阳一般灿烂，熠熠生辉。
　　周清虽然不懂篮球，但也看得出来少年很厉害，他是那么自信主宰球场。
　　他想起一句话：发光不是太阳的权利，我们也可以。
　　周清想要记录下这个时刻，从桌肚掏出压在下面的手绘本，顺支蓝色的水性笔，右手支着脑袋在素白的纸张勾勒出线条，慢慢的一个少年浮现在眼前。
　　少年明媚似阳光，叫我不敢忘……
　　有些人的自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他这种人好像怎么也模仿不出来。
　　“藤哥！这就走，你不打了吗？”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叫住要走的人。
　　被叫做藤哥的人头也不回：“不打了，回去找我弟”
　　“弟控…那你小心点别被逮住了！”
　　解下校服外套搭在肩膀，抬脚往教学楼走。
　　高一那会九班和十班不在一个楼层，A班独自在两个实验室旁边，温仰跟老师申请了体育课去做实验。
　　从这边走就意味着要路过九班。
　　嗯？有人？
　　藤阳心想：这节九班也是体育课啊，A班也会有人逃课？啧，A班除了成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嘛……
　　他好奇的打量疑似逃课的同学。
　　教室靠窗坐着一个男生，专注的看着手里的本子，不时眨眼睫毛像翻飞的蝴蝶，额前细碎的头发落下一片阴影，阳光撒在发顶看起来是软软的棕黄，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让原本冷漠的模样渡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岁月静好”就是用来形容这样一个人的吧。
　　周清画画时向来很投入根本没注意到画里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走廊看他。
　　你不知道的是我画的是刚才见到的你，而我不知道的是你在看画你的我。
　　你装饰了我的画，而我装饰了你的青春。
　　那都是课间的惊鸿一瞥。
　　次日_
　　周清刚上完实验课回来，收拾着课本慢悠悠往回走。藤阳奔跑在教学楼，少年的校服灌风头发微乱，终于，看到了周清正在上楼的身影，藤阳一个急刹车撑着墙往后退了几步，胡乱整理一番，然后装作自然的下楼梯。
　　于是，他们在楼梯转口遇到了。
　　周清看了他一眼，想装没看见走开，藤阳则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好巧啊，又是你”。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也不说话，引得许多人侧目。周清尴尬的揪衣服，抓着书的手也紧了紧。
　　他第一次觉得回教室的路程那么的漫长，可旁边的人就跟着他的步子再走，就在周清以为藤阳要和自己进教室时，藤阳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藤阳一个转身，长腿迈进了相隔一米的另一扇门——那是隔壁班的后门。
　　周清停步，抬眼往门牌看去——高二（10）班。
　　「The meeting of teenagers is the collision of sunflower and mint.」【少年的相遇是向日葵与薄荷的碰撞】
　　——
　　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使温度都降了几格，天暗暗的非常适合睡觉，各个班级大大咧咧倒了一片，甚至A班也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就连周清这种乖学生也在梦魇的双重折磨下伏在课桌上睡了。
　　老师战术性咳嗽：“咳咳！”
　　“课本合上把例题做三道过一遍”这实在是看不过去，说着下去逐列检查。此起彼伏的扣扣声。
　　伴随着敲桌子的声音一边走一边拧眉说道：“都精神点，上课呢！”
　　老师站在周清旁边，毫不客气把书卷卷用力在桌上敲，喝道：“别睡了！给我站起来！”
　　周清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已经行动，缓缓站起来揉揉眼睛，慢慢清醒了，纳闷的想：怎么睡着了？
　　“呼……你要我怎么说你们，啊！你们是a班，坐在这个教室……”
　　等老师说完，不还没说完下课铃就敲响了。
　　雨水打湿了操场，理所当然取消大课间，学生一阵欢呼。班长陈让跟着老师去领作业，回来就抱着一叠作业本分发，第一个就找到周清旁边的女生崔夏，把作业本放在女生桌上才转过身对周清说道：“周清，班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
　　开学事多，办公室被叫来的学生不少。
　　沈乔年废话不多说直奔主题：“小周同学，刚开学一个星期几个科任老师都跟我反应你上课状态不好。而且上节数学课你还睡着了”虽然是质问语气却很温柔，像是怕吓到他似的。
　　当事人没说话，等着班主任继续。
　　沈乔年拧开保温杯喝口枸杞茶接着慢慢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熬夜了？”
　　“晚上没睡好，下次我会注意的老师”
　　这段时间总是做噩梦，被梦魇魇住，以前的那些事……
　　老师显然没注意听，自顾自说：“熬夜打游戏了？年轻人真是的。天天抱着手”越说越偏，猛的想到什么“你不会谈恋爱了吧？被甩——”
　　听到这周清出声打断：“不，不是的！”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松了口气。
　　突然啪的一声，周清惊得一激灵。
　　是那边比较暴躁的女老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听着就疼。
　　“又迟到！你们自己说说是第几回了？啊！检讨，三千字！明天交！下次再迟到这么久翻倍！”对面女老师大嗓门叫唤着教训两个男生。
　　这会才发现，原来十班那个男生也在，旁边站着的那个……是他的双胞胎不知道哥哥还是弟弟。
　　“好了，你回去吧”沈乔年性格一直很亲和跟学生处得来教学质量也很好，没有责备什么。
　　抬头的瞬间，他和一道视线对上了，是藤阳 ，胸腔中的器官停了一拍。
　　他看了我多久？
　　就在快要出门时，后面传来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晚上早点休息，不然该长不高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周清一个俎趔差点原地表演平地摔。
　　“噗嗤～”藤阳在后面笑出了声。
　　周清回了教室就一直趴着，崔夏和几个女生在不远处小声嘀咕着什么。
　　趴着趴着，困意又上来了，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听到冲水声眼前很模糊，又看到以前的一些事，一些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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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周清没有目的的往前走，好像没有尽头，慢慢的开始明晰起来——太阳落山了。
　　天旋地转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人忍不住张口呼吸，水从口腔和鼻孔钻了进去，狠狠地呛了水，周围冒了许多气泡。
　　他在挣扎，但好像越陷越深。
　　其他感官好像都被封闭了，只有刺骨的冷和无尽的灰暗。
　　画面一转，眼前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身上湿哒哒的，水顺发梢滴落在脸上，还有点温热…
　　小男孩站在背光处，周清又试图看清他的脸，可依然是模糊的，看不清也听不清，好像也触摸不到。
　　那是在记忆深处，埋没着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以为他忘了的。
　　三中医务室内_
　　医务室不大，淡淡的酒精味始终不散，校医坐在办公桌刷视频，隔着一扇门后边是休息室。
　　休息室放了两张小床，中间还贴心的拉了帘子，此时一个少年正躺在床上，床边还坐了一个人，他单手打的游戏却不见有声音也不见带了耳机。
　　另一只手握住少年的手。
　　周清被刺眼的光晃了眼，整个人还是混沌的。
　　他想抬手遮一下，动了动发现手被人攥着。
　　他这一动，那人就有反应了，藤阳过来查看周清的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周清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藤阳把人扶起来，端了杯水到他嘴边喂着一点店喝，周清乖乖张嘴配合。
　　是甜的。
　　喝完了整整一杯，周清感觉好多了，藤阳扔掉塑料杯，“我见你低血糖晕倒就送过来了，这里是医务室”
　　藤阳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周清从卫生间出来，步子虚浮，下一秒就倒了下来，藤阳马上抱起人去医务室。
　　周清看着少年，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是他吗？
　　“谢谢，麻烦你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藤阳回他一句“不客气”，伸出手，藤阳说，“我叫藤阳。树藤的藤，太阳的阳。你呢？”
　　周清舔唇，最后轻轻捏上藤阳的一根手指头，“周清”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周清再想起这一时刻不自觉笑出了声——因为这是青春最纯粹美好的时刻。
　　两个男孩的故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拉开了序幕，是走廊的碰巧，是操场的惊艳，还是更早的七年前……每次短暂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命中注定，他们总会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