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人神殊途 ...
-
马车上，亚瑟仰头看着顶棚，焦急地摩挲着左右手，轻轻叹气。
艾德里安看不下去他这个坐立难安的模样，便问：“关于陛下准备将【隐士】赏赐给你的亲姐姐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亚瑟愈发焦虑。
“我怎么想，说白了，皇室的所有人都不适配正神的牌，别说是我姐姐，就算是林他醒过来，也拿不起这张【隐士】！”
“什么？”艾德里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话。
亚瑟这是在说笑么，皇帝、权杖骑士、太阳，哪张牌不是正得无法再正的神牌，都是他们皇家血统的人执掌过的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亚瑟侧头朝艾德里安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艾德里安第一次在这位英武不凡的骑士前辈身上，看见了无助的表情。
“我们这一脉，有弑亲的传统。”
“祖父是兵变上位的，在朝堂上斩下了亲兄的头，才坐上了宝座，称帝伊利亚一世。”
“二世也没有正常继位，他毒死了过于长寿的父亲，提前登基。”
“现在正在位的，我的叔叔，为了不让更有才能的林与自己争抢，逼迫林当众给他下跪，发骑士誓言，把亲弟弟像仆人一样支使，还要助他夺嫡。”
“你知道我今天听他说那些话，有多恶心吗？”
“我只想和当年的林一样，有多远逃多远，我要是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回莱昂！”
突然揭开的皇室秘辛，让艾德里安被震得说不出安慰的话。
怪不得大公能压制【恶魔】，而伊利亚三世要选择倒牌。
换句话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冷血动物，没心没肺的类型，执掌正神牌会比别人更弱。
皇帝肯定也知晓家里的血脉诅咒，如此看来，他将【权杖骑士】与【太阳】赐给自己的亲弟弟和亲侄子，并非奖励，而是给了一杯鸩酒，强迫亲人饮下后受尽折磨，受制于他。
亚瑟表面上是伊利亚三世忠诚的右手，恐怕只是畏惧自己哪天失去了利用价值，像林一样轻易被杀害罢了。
人心不如草啊，每个人都在攀比谁的情感更廉价。
…
农舍的小屋平平无奇，不像昨日那样充满光明。
马车在门前的小菜畦停下后，房门竟然亲自打开了，洛伦佐真如艾德里安谎言中的“热情好客”，一边高喊着“贵客登门”，一边主动出来迎接。
艾德里安意识到，洛伦佐那天大概率只是想装逼，好胁迫他和大公，达成自己的愿望罢了。
现在这么恭敬，包是大公和他谈成了什么条件。
艾德里安不愿给他好脸色看，于是像路过背景墙那样经过了洛伦佐伸出的手。
一旁的太阳亲王不知道这位行政官前倨而后恭的表现，对于竟然能在王城之外见到洛伦佐这件事，倍感惊奇，自然地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前辈客气了，世界真小啊，还能见到您。上回见面，还是在反奢靡大会上呢。”
洛伦佐笑容僵硬了几分，心中怒骂艾德里安是个只会狐假虎威的狗屁主角。
亚瑟在他眼里，不过是自己世界里随处可见的野花野草。
能配得上他喊的那句贵客的人，唯有同类的林青。
这下好了，他连茶水都不想端出来。
亚瑟、艾德里安跟着洛伦佐，坐在小桌旁边，几乎是屁股刚贴到椅子，亚瑟又站了起来，说了声抱歉，去把窗帘拉上了，熟练地从兜里翻出胶带，把边缘细细贴了一圈，完全挡住户外的明媚阳光。
洛伦佐只一眼就猜到亚瑟想做什么，耸耸肩，翻出蜡烛点亮。
黑暗的小房间里，三人围桌而坐，烛光就近染色了一片萤火虫尾灯的橙黄，温暖了三张面孔。
“那么，骑士长，带我来到这里，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原因吧？”
亚瑟选择单刀直入。
艾德里安没有怯场，看向洛伦佐：“当然，就让我来为你殿下重新介绍一遍这位——曾经饰演过伊利亚三世的左手，也是唯一一个由神降临世间后化身的人类，人神一体的存在，【愚人】的正身。”
寂静。
起初，亚瑟还以为是在开玩笑。
左右环顾，当发现艾德里安面色不变，洛伦佐也毫无反驳意图的时候，他的嘴慢慢张大成一个O型。
“你认识太阳吧？”艾德里安敲敲桌面催促，“请您为亲王解解惑，如果不高兴的话，我就只能请那位出来和你聊了，我想，你也不愿意总是劳烦一个你亏欠过的人。”
洛伦佐的脸色变了变：“什么叫‘我亏欠的’？你知道他坑了我多少回吗？”
扮猪吃虎，读他的心，害他直接暴露了命运之神的底牌。
当他的面，密室自杀，害他百口莫辩，被迫卷入风波。
明明是私人约会，却故意让艾德里安一个人先进来，逼他吐露一些不应该泄露的天外机密。
最不爽的还得是最后，三言两语就教唆他成为了合格的牛马，只能在吃掉月球撑死自己、回主城喊帮手中二选一。
亏不亏欠不知道，洛伦佐是真的有点害怕这家伙了，他是怎么做到博弈全赢的？
艾德里安却吃准了他的色厉内荏，冷冰冰地严肃看着洛伦佐：“你莫非以为我看不出？要是你早些与他联手，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
洛伦佐哑口无言。
眼见争执告一段落，亚瑟在旁边听了半天的谜语，心脏都怦怦跳得快要冲出嗓子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愚人，我求您，救救我！太阳一直想要吞噬掉我的意志，降临这个世界，救命啊！我不想成为他的载体！”
年轻的亲王本能地用急切的目光求助：“这对前辈亦有好处，您一定不希望这个世界凡间多一个神明吧？”
洛伦佐叹了口气，他还真无所谓。
原本的世界攻略，从F-到UR+的所有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凡间多一个少一个神又怎么样，影响不到他，他是一个心存死志的神外之神！
“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洛伦佐翻了翻回忆，直接找到其中最方便的解决方法，“最希望凡间不要出现神的势力，是谁？”
亚瑟愣了愣，转瞬答：“教会。”
洛伦佐平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去找教会帮你吧，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力。”
“可是……”亚瑟明显还有犹豫。
教皇和皇室一向是不对付的关系，他去求助教堂，是否会有危险？
洛伦佐质问他：“难道你想找伊利亚三世，告诉他，你已经是连执掌都做不到的状态了，更别说倒牌，请他帮你剥夺【太阳】的执掌权？”
皇帝的权柄，确能做到这一点。
亚瑟急忙摇头，从某种程度上，叔叔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但，您真的不能直接帮我么？只要您稍微出手，抑制一下太阳之神的能力……”
洛伦佐却只是撑着额角不说话。
亚瑟觉得有些屈辱，想他的皇家身份，从来没有受过别人的眼色，见困难无法直接得到帮助，直接告辞离开了。
艾德里安向亚瑟表示要再留一会儿。
等马车轱辘声远去后，艾德里安回头，发现洛伦佐已经恢复了第一次在农舍里与他相见时的白发外貌，冷淡的疏远气息要拒人千里之外。
“为什么不帮他？”艾德里安有些不理解，“他看上去，快要支撑不住了。”
洛伦佐露出少许轻蔑的表情：“凭什么帮他？他不死，你怎么拿到【太阳】？”
这一枪，射穿了所有遮羞布。
艾德里安心头巨颤，骤然站起，瞪着洛伦佐挑衅般勾起的嘴角。
“有牺牲，才有得到啊，哪个王座之下不是累累白骨？我已经等不及了，你还是加快速度，尽快收集完这些小卡片吧。对了，跟我说话时，你的【世界】什么都感知不到哦，祂正在被我的神力愚弄，做着一场登顶世界之王的美梦。”
“艾德，质问之前，想好你准备效忠于谁。”
洛伦佐仿佛一头真正的恶魔，俯身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谁才配成为世界之王，究竟是【世界】，还是——”
“你？”
…
亚瑟回庄园换了身便装，盖上帽子，匆匆又进了地下暗道。
这暗道，分了三个叉。
最左边的，生了些蛛网，阴暗潮湿；正中间的，经历了多次踩踏，已然平坦；最右边的，则是崎岖不平，像是近段时日才匆匆开拓。
他在岔路口停下脚步，表情扭曲，内心似乎在经历极大的挣扎。
最终，他选择走的是不平坦的右道。
这条路，越走越温暖，越走越光明，这股光浸泡着他，却使他感到久违的舒适。因为这不是会令他恐惧的太阳光，而是源自于信仰和宗教，一种汇聚祈祷之声而形成的异常显象。
即将来到终点时，一个提着灯的侍从来接引他，将他带进了一条十字形状的长廊。
只需稍稍抬头，醒目的圣子受难像就会映入眼帘。
“亲爱的太阳子民，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头戴冠冕的身影站在祭台桌后，手持银杯，穿戴一袭正式神职人员的白袍，她清亮悦耳的声线，仿佛被天使亲吻过的嗓子，听在耳中，竟像在经历隐形的净化。
“【女祭司】大人！您还在等我！”亚瑟溢出肉眼可见的惊喜和感激，匆匆向前。
女人也朝他微微含笑，倾城之容展现出绝美的颜色。
引路的侍从在此时默默地退下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亚瑟道，“您才是我值得依赖和信任的对象！”
“请帮助我吧！我不想死，我活着的每个白日都在煎熬，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您之前所说的，能帮我解决问题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现在告诉我吧，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面对他急切渴求的模样，女祭司不急不忙，端起盛满红葡萄酒的银杯，温声说道：“别怕，我的孩子，喝下圣餐，你就能被我们的神明庇佑，拥有和太阳分庭抗礼的力量。”
亚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力竭的抗拒，接过红酒。
那酒杯到底是另一种信仰的产物，温度滚烫，瞬间燎伤他的手指。
面带绝望地，亚瑟仰头喝下，红色液体刚一进入他的喉咙，只是十几毫升，一小口的量，就让他痛得接近疯狂。
随着液体感进入肠胃，越坠越深。
他感到自己也在下坠。
直到响亮的巴掌声破开他的幻觉，把亚瑟从糊涂的迷梦中惊醒，银杯摔落，剩余的红酒全洒了出来。
亚瑟惊愕地睁开双眼，面前是气愤的艾德里安。
那愤怒大部分应该不是对着他的，虽然也有部分是怒其不争。
“什么【女祭司】？你再看看他是谁？”
艾德里安用【世界】解除了亚瑟的幻觉，亚瑟再回头一看，却见那祭品台后，微笑的人如故，却是换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多了一张脸。
教皇常年被袍子遮盖的后脑勺，此时扭转到前方，呈现出女性温婉清丽的五官，只是那两只耳背朝前的耳朵，成为了明显的破绽。
亚瑟从天灵盖凉透到了脚。
教皇的脖子像猫头鹰一样缓缓旋转了半圈，回到了正前方，阴沉的鹰勾鼻下是因嫉恨而扭曲的双唇，往日的睿智和蔼都完全消失不见，雄浑如洪钟大吕的苍老男声响起——
“好孩子，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人神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