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北望云梦

19、青云直上

　　不染继续沉寂了两日，第三天天才蒙蒙亮，便出了冥戒寺，把阮随的断指埋在秃山脚下，在前头倒放了块无字碑，就径直朝乌衣谷而去。
　　乌衣谷里正是授印大典，不染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玉扇，一步一步走进大殿，一道道射来的各色目光，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平日里不曾注意的脚步此时走得都有些刻意，仿佛一不小心连走路都不会了。
　　她清楚等待自己的将是再一次艰险，但是没料到这艰险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之快。
　　“在下赤鸩卫聂青云，斗胆请齐大人指教。”一个清瘦的年轻弟子手中把着一香炉跳了出来。香炉只有鹅蛋大小，正好握了一手，虽小但细节末小一处不省，精细之心可见一斑。
　　蒙复心突地一跳，他是知晓这香炉来历的，此香炉名为迦叶九炉，炉中分九格，可同时燃放九种毒物；施毒的同时亦可解毒。蒙复在赤鸩卫听得最多的就是这炉如何玄妙，据说这是当年鬼君之物，不知因何缘故落到赤鸩卫亲卫聂可手中，聂可又将其传给了他的侄儿。蒙复从头到脚把这个聂青云看了个遍，果然身姿神态与聂可颇相似，再有眉宇间那抹执拗，真真错不了。
　　“青云…”聂可急道，“胡闹！”伸手就要去抓回聂青云，岂料身旁横插出一人，挡得聂可险些撞到那人身上。聂可定神一看，登时心火大起。
　　“聂大人，什么胡闹不胡闹，这可是亲卫授印大典，不是小儿办家家酒。聂青云既下了战书难道还想退回来甘愿被人笑作懦夫么？”云娘冷笑。
　　云娘本就与聂可交情一般，为杜若不染出谷一事，心中梗蒂渐深。她被罢去管事一职，却以青颜卫少亲卫师傅的身份上得这授印大典。
　　“你…”
　　“师傅，您放心，自己教出的徒儿都信不过么？”这聂青云颇自负，“我们不比武功，胜了我也没意思。我们来比用药！”聂青云转向不染，“让我也领教领教上君带出来的人到底哪般厉害！”
　　这话就不大恭谨了，座上谷主似乎都冷了冷。
　　“哼”童恣又忍不住了，杜南桥拉都没拉住。“这么面对面用药本来就是比功夫，还口口声声说不比武功。冥君大人带不染带进来，又没教她，你即便赢了和冥君大人有何相干？专挑软的捏，还说得这么好听…”
　　“不染”谷主竟开口了，“你这上君带出来的人便来会会赤鸩卫聂青云。”
　　众人皆一惊，童姿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下去----谷主居然叫“不染”，这话里的语气竟有几分调侃。
　　聂青云年轻气盛，对不染稍稍低头算作施礼。不染拢手回礼，心中紧张得无暇去揣摩谷主的话外余音。她虽然紧张，却跟多的是茫然，这是她第一次对敌，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好瞪着眼看对家。
　　聂青云一心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等不得不染，直接出手。抬手就将那小炉朝不染打过去。
　　观战的聂可惊得一跳，蒙复就在他跟前，觉出聂可当真是惊吓得不轻，浑身肌肉都突兀地一纵，全然不似久经杀伐的高手会显出的举动。聂可紧紧捏着拳头，眼睛直瞪瞪盯着场中二人，不知不觉竟把脖子伸前出去，唇齿微动。蒙复心下大疑，支楞起耳朵，隐约听到“…轻狂…炉做不得武器…迟早吃的亏…”顺着聂可直直的目光去看，那小炉行到半空中突然开了一个小孔，悠悠忽忽间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烟，顺着小炉行径弥散开，眼见就要扑到不染脸上。蒙复急得“啊”了一声，哪料小炉合同青烟将将离不染半尺远时，不染把头一偏竟然闪开了！
　　那香炉是聂青云蓄了内力打过来的，一般人接不好躲不开，像不染这样完全没有功夫的人，只能硬挨，再加上炉中毒烟，聂青云是志在必得。
　　殿上小辈争斗，一出手，场中前辈心里就有了数。看聂青云这一招与他先前所说不比功夫着实不符，皆暗暗摇头，哪料不染在最后关头躲过了，一时无措。“坏了…”聂可悲切自语，“小畜生，迦叶当不得兵器！”蒙复回过神，听得聂可言语，不禁为不染精神大振。
　　其实不染自己也愣了片刻才晓得方才做了应对。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小炉刚飞出来的时候，心慌了一慌，可小炉走着走着，越走越慢了，就像做梦一样带着青烟一点一点飘过来，不染心里也纳闷，等了半晌小炉才临到跟前，不自觉就偏头一闪，就这般松松爽爽躲过了！
　　不等她多想，聂青云从诧异中回复过来，一击不中，纵身去接迦叶炉，半路临空踢向不染。不染看他这一脚踢来并不十分迅猛，急耽腰后撤，还未站定，错眼已见聂青云已接住迦叶炉，甫触手即弹手打折过来。不染心里还在暗怪如何今日眼睛看得格外清明，后仰的腰身要直起来已经是来不及了，索性更往后倒去，自觉地就展开双臂撑到地上，双足等地甩开。不染依旧睁着眼，但觉周围的人和物都渐渐打了个颠倒，前方聂青云正正好面对着她，似乎毫无遮挡，不染心下一定----这空当打过去恐怕他是躲不开的，这般想着，手中已有动作，白玉扇“咳哒”一声极轻的响声在不染听来仿佛就在耳边一样清晰，耳聪目明便是这样了吧！不染胡乱想着。
　　旁人不晓得不染内里曲折，只看见这位传言中未有丁点儿武功的百草卫，身姿轻捷，在聂青云身前寸许距离反身一个跟头，漂亮地躲过了接连两招。不染最后那个举扇的动作却只有一旁的聂可留意到了。聂可猛地深吸一口气，双目瞪得更大，死死盯着自己的侄儿，从聂青云双足落地，慢慢直起腰，整个人全都立起来，聂可方随着聂青云的一个一个动作一点一点把那口浊气呼出。
　　聂青云扭身再对不染，面上颜色颇不好看，恼羞成怒再懒得理会先前允诺，放直右臂对准不染，左手虚护在下，拇指稍稍一动，“嗖嗖”接连两声短箭破袖而出。袖箭离臂聂青云即刻提气追上，眨眼间手中已多了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势不将不染置之死地决不罢休。
　　不染看准袖箭来势，直接侧身倒地，躲过箭也不起身，眼睛一直不离聂青云，毫无顾虑地滚到一边。
　　众人没料到她会这样应对，就连聂青云也有些急了，不染一直趴在地上，他这一跃从上刺袭的打算哪里还行得通。落地后几次追上前去，不料不染滚得甚是迅疾，聂青云几次弯下腰出手的空当，不染又逃脱开。聂青云只好蹲身下去追不染。
　　几个回合下来，聂青云恼的满面通红，一跺脚索性飞出匕首，正正挡在不染前路，他自己飞身扑过去，正正把不染压了个正着。
　　看着这样赖皮的打法，看得人忍俊不禁。
　　“住手！还不住手！”聂可突然跳出来一把捉住聂青云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提起来，不等聂青云开口，劈头两个耳刮子闪上去，打得聂青云摸不着头脑。
　　最先反应的是云娘：“就这般厉害呀！连叔叔都上了，果然厉害！”聂可不作声，聂青云听云娘连讽带刺，又兼与不染未得先手心中难平，刚要出声还击，但觉手腕经脉被掐断，惊诧抬眼见聂可正朝自己使眼色，定心一看，自己腕上经脉隐隐发暗，猛然想起不染手中的白玉扇，心头骤然一慌，再不见先前气盛，惶惶窃唤一声：“叔叔…”语气里竟带上了哭腔。

　　聂可未曾娶亲，这侄儿是他最最亲疼、也是最最寄予厚望之人。不染的白玉扇里是余下的何代青，即便有了解药，聂青云的一身功夫尽废了。
　　不染从谷主手中接下亲卫玉印，她没料到这玉印如此沉重----聂可，怕是得罪下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到了，开始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