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41、醒悟

　　弗冉娜动作一滞，心头顿时警觉。

　　她下意识想要看向爱丽儿看清她现在的神情，但头抬到一半时又被她强行止住。

　　她继续用手绢给爱丽儿擦眼泪，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是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王子殿下他温柔多情，身边有很多亲密的朋友。”

　　“我不是说这个。”爱丽儿拿开她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阻碍地直视着弗冉娜，“弗冉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弗冉娜放下杯子，看向她，一脸疑惑地说：“爱丽儿，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你的小榆木脑袋想了些奇奇怪怪的事？”

　　“弗冉娜，我认真的！”爱丽儿讨厌别人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对待自己，她揩了一把眼泪，鼓着嘴说，“弗冉娜，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早在进入王宫成为侍女之前，就知道埃里克他是个花花公子？”

　　弗冉娜不答反问：“爱丽儿，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知道。”爱丽儿诚实地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并不像我那样喜欢埃里克。”

　　“虽然我现在也没那么喜欢了。”她勉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难过。”

　　弗冉娜又连忙安慰她，暗地里松了口气，果然不能指望她有多聪明：“没事，埃里克这种花花公子配不上你的喜欢！”

　　“真的吗？”爱丽儿眨着朦胧的泪眼看她。

　　“对！”弗冉娜重重点头，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在之前在爱丽儿面前哭诉过自己和埃里克的爱恨纠葛，“爱丽儿这么善良的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爱丽儿破涕为笑：“弗冉娜，你真好。”

　　她收拾好心情又朝弗冉娜凑近了一点，到她耳边小声说：“我的好弗冉娜，你就告诉我，我猜的对不对嘛？”

　　“对。”弗冉娜看起来带着一点戳穿的羞恼，“我确实在成为侍女之前就知道埃里克多情的本性。”

　　那个时候埃里克的演技还不如现在如火纯青，而她又不像爱丽儿一样被家人保护得那么天真，几次接触下来自然发现了他的表里不一。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当一个卑微的侍女啊？”爱丽儿说起来，眼神又有些黯淡。

　　她就是因为喜欢埃里克才会背井离乡成为一个地位尴尬的侍女，她不是不知道其它侍女背后怎么议论她，她只能把委屈往肚子咽连个倾述的人都没有——埃里克整天和卡丽娜待在一起，艾莎又忙得看不见人影。

　　可是如今发现让自己付出这么多的心上人不是良配而是个多情的浪荡子，就算嘴上再怎么说看透了、不在乎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自己以为轰轰烈烈的爱情，对于别人来说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弗冉娜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又给她换了杯热茶，摸了摸她的头说：“喝口水润润喉，一个埃里克哪里值得你把嗓子都哭哑了。”

　　她算是彻底暴露了真实的态度，懒得装作对埃里克很尊敬的样子。

　　爱丽儿心里有些别扭又有些说不出的畅快，她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所以弗冉娜你真的不喜欢埃里克？”

　　“对。”弗冉娜这次毫不犹豫地点头，“一个只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吊着女孩子、一到关键时候需要他表态只会推三阻四的男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要是稀罕那些，我还不如养条狗，还不用那么掏心掏肺。”弗冉娜还是那个说话刻薄的弗冉娜，面对埃里克言辞更加毫不客气，“狗它还只会对你亲近摇尾巴，不像男人还会出门拈花惹草。”

　　她被老绣工领养之前，过了不知道多久的苦日子，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什么甜言蜜语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爱丽儿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插了把冷箭，她鼓了鼓嘴，气愤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倒是说说你干嘛留下了？”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弗冉娜无奈，“因为孤独寂寞想找个人陪，他刚好撞上来了，我当时一琢磨，反正我也不亏——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隔三岔五有新的美女欣赏，有时候还能蹭个歌听。”

　　“简直是个永远不会赔本的买卖。”就是要偶尔在埃里克和艾莎面前装作委屈嫉恨又隐忍卑微的样子，但这点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算什么。

　　最后，她说完之后，耸了下肩：“就这样。”

　　爱丽儿被她的理论弄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想的吗？”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救了埃里克后，本没有要以恩挟报的意思，当时在她眼里，他还没他那件镶满珍珠的衣服重要，后面……

　　这时，弗冉娜戳了戳她脑袋：“只要你不在乎，没什么能伤害到你——尤其是男人。”

　　爱丽儿思绪被打断，顺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

　　弗冉娜见她能听进去，颇感新奇，她这些话也不是没对之前那些被埃里克骗的女孩子说过，但她们就跟着了魔似地对埃里克说的那些屁话深信不疑，后来次数多了她们还会嫌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故意破坏她们的感情，渐渐她就懒得说了。

　　再后来，她就干脆跟看笑话一样看着那些姑娘为了一个埃里克发痴发狂，有时候会不忍有时候又觉得她们活该。

　　心里想着，她嘴上也揶揄地说：“爱丽儿，你这白痴脑袋竟然也能想明白？”

　　“弗冉娜，你又笑话我！”爱丽儿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但她心里也明白若是一个月前的自己，弗冉娜对说这些话她可能也听不进去。

　　或许在船上一个月没怎么和埃里克接触……也是件幸运的事。

　　爱丽儿心中虽然还没有对这件事完全释然，但也不打算强求了。

　　思想从“爱情”的漩涡中跳脱出来，爱丽儿又恢复了之前的小聪明：“弗冉娜，既然你只想找个包吃包住有人陪的地方——你可以来我家呀！”

　　“而且我的五个姐姐都涨得很好看，怎么也算得上美女！”爱丽儿掰着手指头算她来自己家的好处，“你想听歌我也可以唱给你听，我祖母做饭还很好吃，还有好看的珍珠……”

　　“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有些小，你完全可以来我家的！”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我的家人都很热情的，她们一定会欢迎你的！”

　　弗冉娜有些发楞，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我……”

　　爱丽儿以为她不愿意，更加卖力地推销起自己：“只要你愿意来，我还可以把我的房间让给你，我去和姐姐们睡，我还可以给你攒珍珠给你做一条很好看的珍珠项链——比卡丽娜公主的还好看！”

　　说到后面，爱丽儿有些心虚，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下海采珠了。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怀念起远在海洋另一端的浦口村，越发难以理解当初背井离乡的自己。

　　但这并不是现在的重点，她干脆直接抱住弗冉娜的胳膊，像对姐姐一样撒娇：“弗冉娜，好不好嘛？”

　　弗冉娜突然无措起来了，感觉被她抱住的那只胳膊更火烧了一样，滚烫滚烫的。

　　“啊……好。”最后，她这样说，语气又轻又飘忽，跟踩在云上一样。

　　她靠着爱丽儿的半边身体彻底僵了，语言功能仿佛也出现了障碍。

　　“好耶！”爱丽儿开心地跳起来，拉着她在帐篷里四处乱窜，“太好了，弗冉娜你答应了！”

　　“那我明天就和埃里克说！”她开始期待了以后的日子，“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回到伊斯特王国后，我们就去找浦口村的船队，我们一起回浦口村！”

　　“好好好。”弗冉娜被她蹦得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不就是答应你一起回去——发什么疯，跟个傻子一样，没出息！”

　　但她的嘴角也明明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了。

　　这是她第二次收到别人真挚的邀请，上一次是老绣工，埃里克不算。

　　“我高兴嘛！”爱丽儿没有生气，仍旧仰着大大的笑脸，一个多以来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似乎消失了，“埃里克他不跟我回去是他没眼光，我才不稀罕呢，只要弗冉娜能来就可以了！”

　　弗冉娜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但她的甜言蜜语听着可比埃里克的顺耳多了，但她的性格注定说不出什么软话：“我那是给你面子！”

　　“好好好，谢谢弗冉娜给我这个面子。”

　　“知道就好！”

　　爱丽儿把她古怪别扭的性格摸得差不多了，当然也不会生气，反倒看着她这傲娇的样子，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

　　脸突然被戳，陌生的触感令弗冉娜瞪大了眼睛——

　　爱丽儿戳完就跑：“我太激动了，出去吹吹风透口气！”

　　她前脚才跨过帐篷口，就听到后面传来弗冉娜惊天动地的喊声：“爱丽儿，你个混蛋！”

　　爱丽儿脚步一乱，差点没平地摔个狗啃泥，稳住后跑得更快了，生怕被她抓住脱掉一层皮。

　　爱丽儿跑的匆匆忙忙没来得及转头看弗冉娜的反应，自然错过了她复杂的眼神。

　　不知不觉，爱丽儿跑了很久。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离营地好一段距离的森林旁。

　　这个森林的树木很粗壮又很茂密，哪怕现在月光大盛也黑漆漆的看不清，只有零星的树木被照出长长的影子，像是黑暗处蛰伏的鬼影。

　　爱丽儿被自己的脑补吓得一激灵，脸上刚才还因为心情激动和奔跑引起的潮红立刻褪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回头看着远处营地的篝火，心安了一些。

　　但她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屏着，脚步很轻地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森林边缘。

　　她不敢背对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森林。

　　突然，森林传来一处窸窸窣窣的声音——

　　爱丽儿心里一惊，下意识躲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紧张地看着声音的发源地。

　　手心不停地冒着汗，心脏在嗓子眼里剧烈跳动，仿佛只要一张口，它就会从口里跳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爱丽儿却几乎快要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全是她“咚咚咚”的心跳声。

　　直到她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黑色以外的色彩。

　　从森林里走出的是一个男人，他的身形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爱丽儿却注意到了他肩上那一团白色——

　　“哗啦哗啦——”那团白色突然动了一下，周围突然又有许多白团窜了出来，有白色的东西从那些白团身上掉落，在月光下折射出莹白的光。

　　那是羽毛。

　　那些白团——是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