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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能抱抱我吗 “不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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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的杀手
周四是有游泳课的日子,可江愉早晨醒来的时候悲哀地发现,自己生理期提前了。
她穿着笨重的羽绒服蔫蔫地走进游泳馆,里面的暖气让她一瞬间像是走进了桑拿房里。不用下水,她干脆戴着眼镜来的,泳池的最前面没有牧云行的身影。
“怎么蔫蔫的?”一旁的宋诗卿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江愉今天有点失魂落魄的。
“这不是——”江愉展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的羽绒服,“赶上生理期。”
宋诗卿点点头:“挺好的,不用下水了,这两天水特别冷。”
江愉苦笑了一声,但其实无所谓了,牧云行现在还没来,看起来还是有躲她的意思,那她下不下水也没什么区别。
牧云行来得很迟,拿着她那个万年不离手的杯子,似乎刚才是因为接水耽搁了时间。最后一节课了,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同往日地进行那些上课流程。任由江愉的眼神灼热滚烫,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江愉很想说自己讨厌牧云行,讨厌她之前明明要接受一切的样子,现在却又一次远离。但是江愉毫无办法,越界的喜欢让她变成食物链的底层。
幻想中破冰的游泳课,一直到下课也没有任何升温的迹象。江愉都做好了要留到最后的打算,却眼睁睁地看着牧云行提前离开了。她从教师通道走,众目睽睽之下,江愉没有任何办法。
她心灰意冷地往外走,不知道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其实一直以来的冷淡都还好,但那次留宿之后牧云行又变成这样——甚至更甚于往日,让她觉得不如放弃。
不对,应该是牧云行放弃她了。
宋诗卿披上浴巾走过来,戳了戳她:“愣什么?”
“没。”江愉摇摇头,她向来不喜欢显露悲伤,所以仍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两人并肩往外走,宋诗卿提起来:“感觉今天老师不太高兴?”
“有吗?”
她完全就是下意识地来了兴趣,含羞草一碰就会合上叶子,江愉的应激性里写着牧云行。
“我感觉有,”宋诗卿点点头,“你在边上可能没感觉到,她今天都没怎么怼人。”
“诶?”
宋诗卿好笑道:“今天就是谁往深水区游了她就把人喊回来,偶尔说说谁游得不标准。”
你也会难过吗?我只知道被自己喜欢的人疏远像独自在森林里徘徊,不知道疏远喜欢自己的人也会感到难过。江愉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所以刚刚熄灭的火苗又熊熊燃烧起来。
她们穿过更衣室的时候,宋诗卿让她先走。
“有约?”江愉调侃到。
“这回还确实有,”宋诗卿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会里的一个学哥。”
江愉一脸羡慕:“真好啊。”
宋诗卿拍拍她的肩膀:“放心,你不用愁。”
“你对我太有信心了。”
江愉在外面换上鞋后自己走楼梯下去了,她无端地觉得孤单。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在最后一阶台阶后面的拐角,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孟钦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学生会那次遇见之后,她们还时不时就一起吃顿饭,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孟钦在约。
时至今日,其实江愉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不过既然对方没明说,而且她们都是女孩,江愉自是不能先说什么。更何况,她们其实很投缘。
“好巧!”
孟钦眼里满是开心,看着这种笑容,江愉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感谢她的出现。她觉得这很不道德,被牧云行抛弃,然后被孟钦接住,好像等价代换一样。
但她的惊喜是藏不住的:“你来游泳吗?”
“没,我来拿点东西。”
“啊……”
话到这里,江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孟钦把握住这个停顿,不太自然地问到:“要不一起吃个午饭?”
“不是去拿东西吗?”
“不,不急,先吃饭去也可以。”
江愉看她这副样子,最终笑了笑说:“你去拿吧,我在门口等你。”
孟钦闻言想了想,才点点头说她会很快。江愉在下面看着她跑上楼去,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生发出来。
她会因为孟钦的在意而开心,这一点已没必要自欺。
只是,这算不算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明明就是要避着对方的喜欢,还是在这个关头利用了被爱着的感觉。所以很多时候被喜欢的人就是做不对,人毕竟不是机器,感情会干扰很多的决定,单方面的喜欢,更容易让是非变得难以分辨。
她站在路边,从道义上来讲自己应该被谴责,同样地,从道义上来讲应该原谅牧云行。
谈得上原谅吗?她已经不敢往下想了,其实从道义上来讲,应该是她要放开牧云行。
孟钦很快下来了,比江愉想的快得多。她一路小跑,从门口看到江愉之后更是赶紧跑了过来。
江愉笑道:“不用这么急的。”
“没,”她们并肩往食堂走,孟钦也笑着说,“怕你等太久。”
江愉没有说话,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摇了摇头。她看孟钦一身轻松,好奇道:“诶?你拿的什么?”
“啊,”孟钦指了指自己的书包,“弹力带,在书包里。”
“我以为拿很大的东西呢。”
第一次见孟钦时她在搬垫子,江愉先入为主地觉得她还是拿垫子。
“哈哈哈没有。”
不断有骑车的人路过,本就不宽的小路更是没什么空间了,她们两人只好走得很近,步调相反的时候还会轻轻撞一下。江愉不是没有察觉,但是总感觉很心虚,不能明目张胆地躲开,只能默默调整步伐。
如果只是普通的女性朋友的话,走得这么近,大概早就已经互相挽着了。想到这里,江愉才发觉她和孟钦之间的分寸感强得可怕。
她们边聊边走,拐到主路上。聊天的间隙,江愉无端又想到这是最后一节游泳课了,笑容是不会让人麻木的,她依然感到心如刀绞,和无可奈何的难平。
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坛和高高的树木里,没有体育中心的影子。
“怎么了?”
“没事。”
她们走了,从拐到主路的那一刻,就完全消失在牧云行的视野里。
牧云行喝了口水,依然靠在窗边。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感情里的骗子。年少时坦坦荡荡地结束又开始,然而把猜疑和悲伤都给了自己的学生。她最喜欢的学生就是江愉,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果无法拒绝算不上喜欢的话,偏爱一定算得上。
无端偏爱,越界关心。
还有看着两人越走越近的身影,心里难掩的后悔,后悔提前离开,放江愉一个人走。
但是她已经做了决定了,作为老师,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包括两个人的痛心。
她想说她认真了,从前没有在下决定的时候斟酌到半夜,从前只会做当下开心的决定。她半夜里看别人的故事,吸取别人的教训,别人说小孩子的喜欢,是没有套上社会的镣铐的。
说得太对了,让她不得不返回现实——从那个不顾一切的美梦里,江愉才十九岁,想想也就是自己那段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就算这份喜欢来的认真,可那些让人麻木的苦难江愉才经历了多少?
江愉是拼搏的年纪,她不能在后面拖着。
牧云行在窗边一直站着,直到敲门声响了起来。
“修电灯的!”
她回了回神:“啊,请进。”
江愉努力地想把精力集中到面前的牛肉面上,但是心里的大石头怎么都移不走,反而越来越沉。她兴致不高,孟钦不知道是不是想让她开心些,一直在找话题。
“嗯……你们上课忙吗?我有个你们专业的同学,她修两门课,然后每天都满课。”
“还好……据说我们要大一下开始忙。”
孟钦笑了笑,调侃道:“你看起来蔫蔫的,我还以为是课业压力太大了。”
江愉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如此明显,本来刚夹起一缕面条,闻言抬眼看她:“有吗?”
她轻轻笑了笑:“抱歉,本来好久不约饭了,该打起精神来的。”
“不……”孟钦摇摇头,“很少见你这样而已。”
不是往日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了,今天的江愉有种充满破碎感的美。
“所以别抱歉——遇到什么?生活上的事吗?”
江愉点了点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孟钦也很礼貌地没有追问下去,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她们在食堂门口分开,道了再见之后,孟钦仍是一副有什么要说的表情。江愉以为是她要挑明什么了,心想挑明也好,什么事干脆一点总比都遮遮掩掩的好,于是笑了笑说:“怎么了?”
孟钦静静地望着她,看了一会儿,温和地笑了起来:“那个……我也不知道你在心烦什么事,但如果想做就去做吧,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后悔的。”
江愉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看向她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感激。孟钦顿在这里,抿了抿嘴,然后又开口了:“而且很多时候,是因为没做而后悔。”
“谢谢你,真的,”江愉心里燃起一种非做不可的冲动,“正好说到我心坎上。”
说到这里,孟钦握紧了身侧的拳头,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江愉,你说的事是感情问题吗?”
江愉点了点头。
孟钦的拳头攥的更紧了,手心里传来钝钝的痛感:“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江愉回头看她,她已经走出了几步,孟钦还在原地。她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今天的谈话给了孟钦信息,但是这样总是好的。
“嗯。”她点了点头。
孟钦似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歪着头笑了:“你看,我也问出来了我纠结不停的问题——
“所以你也去做吧。”
她松开了攥紧的拳,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津津的汗,还有几个月牙。
她露出那种笑容,江愉本来像是被冻住的森林,此刻好像有暖流流过。她很想说我喜欢你这样笑,但是眼下实在不合适,最终笑了笑说:“好。”
孟钦看着她说:“我很喜欢你这样笑。”
她有种坦诚相见的感觉,所以什么话都说了出来,她喜欢江愉的笑容,从第一眼就是,给人一种能看见希望和赤诚的感觉。
江愉挑了挑眉,缘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让人觉得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
她接不上话,孟钦摆了摆手:“再见。”
她是个暖阳一样的人,温和、灿烂,江愉为自己能够遇到这样的人而感到幸运。至少今天似的,遇到她之后的每一刻都萌生出这种感觉来。
“再见。”她说。
她就是难平,所有事都应该有个结果,暧昧和亲昵,偏爱和无计可施。牧云行和她,一定是谁都不坦坦荡荡。
就这么结束,江愉在心里给自己说,任谁都会不甘心。
她一路狂奔,沿着刚刚走过的路。拐过花坛,拐过高高的树,文体中心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大白天,牧云行的窗口亮着灯。
江愉心想至少确定牧云行还没走了,纵然有些疑惑,她还是不顾一切地上了楼。
刚拐到四楼,她便听到了牧云行的声音。
“谢谢师傅啊。”
“没事没事。”
她扶着墙喘气,心脏砰砰地跳。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向楼梯口走,手里拿着一根灯棍和一个工具箱,他路过江愉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人擦肩而过了。
江愉愣愣地站在那里,牧云行一手扶着门,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她们谁都没想到,师傅的身影后面竟然是这样的对视。谁都没动,江愉身上有种难掩的冲动,牧云行听见自己心里断了根弦。
放不下,本来就为此哀鸣,在看到老师之后更是如此。牧云行在门框那里露出来半个身子,她始终隐藏着,让江愉在追逐游戏里疯掉。
江愉走过去了,托起沉重的身体,就算知道结果是失败,也硬要再来一次。
牧云行束手无措,她面对江愉总是心虚,于是不敢迎上江愉的目光,也无法让她不要上前。她转身走进办公室,还是面对着窗户。
木门依然半掩着,这次是江愉出现在门前。
“老师。”
牧云行回头,江愉的表情里写满了伤悲,她好像已经把结局想好了,无非就是,遍体鳞伤,一无所获。
江愉往前走了一点,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能抱抱我吗?”
牧云行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