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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裴衾寒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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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1日,阴。
裴衾寒猛地从床上睁开眼,他全身都痉挛不止,脸色惨白如鬼,醒来后有那么会儿时间他觉得眼睛里仍然一片刺眼白光,像是无影灯的余烬。
他缓了好一会儿,望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双脚,陷入怔愣中。
他明明记得,因为他身体虚耗过度,又被一直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江西遇发现时,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被送进手术室时,江西遇抓着他头发,贴在他耳边冰冷地道,就算裴衾寒死了,他也不会放过他。
那会儿他父母因车祸双亡,亲朋好友在江西遇的有意误导下,都以为他精神不正常,不再与他来往,裴衾寒实在是没什么求生的意志,于是顺了江西遇的心意,没有从手术室再出来。
那会儿他枯耗到连眼泪都没力气流了,只余面对死亡的平静。
可是现在?
裴衾寒拿出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惊疑不定地发现自己重回到了五年前,这个时间点,他还没来得及认识江西遇。
之前种种,究竟是他做的噩梦,还是真的发生过?或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他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大病一场的裴衾寒缩在这副小小躯壳里,像是台快要报废的车忽然安上了新的轮毂,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阵敲门声,外面人喊道:“春生,你衣服换好了吗?”
这是道熟悉的声音,很多年裴衾寒都再没有听过了,他下意识地扑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身形较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手工西装,戴着老花眼镜,气质儒雅斯文,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褶皱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他正在同旁边的人说笑。
裴衾寒忽而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忽然被这么一抱,裴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哎哎两声,手举在半空中不知往哪儿放。
半晌,他眯着眼睛,犹疑不定道:“你小子,是不是又偷偷去翻了我的藏书?”
父子俩一脉相承,都是书呆子,裴林是A大文学系的教授,生的儿子耳濡目染,从小不爱运动尽喜欢泡在书堆里,毕业后当了记者,各地奔波。
每当有资料需要查询时,裴衾寒辗转各大档案馆图书馆后,最后总会悄悄溜进裴林的宝贝藏书室,像是只偷摸攒粮的仓鼠,求知若渴。
也只有这个时候,裴衾寒总会格外低调孝顺几天,相当于是他觊觎藏书的工钱。
裴衾寒终于松开了他,心情已然平复很多,他道:“爸,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隆重?”
脑袋上被不轻不重弹了下,裴林没好气道:“换个衣服真是昏了头了,今天不是你爷爷的生日吗?”
2020年的生日……如果裴衾寒没有记错的话,这场生日是场人脉交接宴,新闻圈跟社媒打交道,上到政府、机关单位、出版发行,下到人民群众,全都需要人脉才能周转开,没有关系的可能连门槛都进不去,连得罪人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裴衾寒做实习记者时锋芒毕露,刚上任没多久,在其他人都不敢吱声时,挑了五十多岁采茶女千里奔波采茶,却吃不饱穿不暖这个议题,连发三篇报道,怒斥当地黑心老板无责任感,当地监管部门不作为,惹得众人瞠目结舌,都以为这小子不怕死。
后来裴衾寒的爷爷裴琛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是做生意起家的,生意人重圆滑,多个朋友多条路,他于是借着开生辰宴的由头,给裴衾寒介绍些前辈们认识,算是帮他铺路了。
而在给裴衾寒介绍的人里,其中最为重要的人,当之无愧的是江西遇,此人是出版圈的龙头老大,跟上级部门关系匪浅,很会来事,裴琛见了后很喜欢,就指望他能带一带裴衾寒。
上辈子在这场宴会上,江西遇对裴衾寒一见钟情,此后用温水煮青蛙之势慢慢追求他,最后不到一年时间,成功抱得美人归。
也是在这个节点,裴衾寒开启了地狱般的一生。
一想到这里,裴衾寒只觉得背后窜上来股不寒而栗的凉意。
见他面色僵硬,裴林不放心地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不舒服吗?怎么奇奇怪怪的。”
裴衾寒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抚平西装上的褶皱,淡淡道:“我没事,爸你先去吧,免得让爷爷久等,我稍后就来。”
再三确认他没问题后,裴林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衾寒回到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凉水刺激皮肤,带走了那些多余的情绪,让他慢慢镇定下来。
江西遇这三个字宛如毒药一般,每每提及,都让他痛苦不已,恨意难消,他毁了他半辈子,按理说,再来一次,在两人即将初遇的节点,裴衾寒应该早点离开,把这段孽缘彻底掐死在摇篮中才是。
可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江西遇想要做到的事情,能让他轻易逃过吗?
更何况,这是场爷爷为他准备的宴会,如果他不在了,这些最爱他的人要怎么收场呢?
裴衾寒按了下额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下发白的唇角,想要露出个粉饰太平的笑,不让家人担忧。
镜子里的人也朝他笑,机械如提线木偶。
裴衾寒默默地抿回唇角。
*
酒店的五楼是提供给宾客的休息区,往上八楼是宴会厅,刚从电梯里出来,喧闹的人潮声隔着墙壁和门板便模糊地传了过来,四面八方的声浪让裴衾寒止住脚步。
除去被送到医院急救之外,裴衾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场合了。
死前的那段时间,江西遇不让任何人接触他,他的吃穿用度全都由他亲手操办,视觉和听觉都被长久剥夺,让他像是只小动物般,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唯有江西遇来的时候才能获得一些安抚和光亮。
再度想到他,裴衾寒止不住反胃的冲动,他又去找了个洗手间漱口,走出来时唇角被洗得发红,像是被什么蹂躏过似的。
走廊拐角处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人围拢着,为首之人捂着额头,气势汹汹,而有道身影背对着众人,挺拔清瘦,始终不发一语。
作为这场宴会的小主人,裴衾寒主动上前问询:“怎么了?”
“裴少爷来了……哎,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招的人,居然招了个暴力狂,把我给打成这样,你说这我上哪儿说理去?”那个捂着额头的人松开手,有道鲜艳的血痕从额角蔓延到侧颊,触目惊心。
那男生闻言看了裴衾寒眼,又丝毫不感兴趣地重新低下头。
穿着衬衫丝袜的领班深深弯腰道歉:“是我们的失误,您看我带您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换套衣服可以吗?”
“不行!”伤疤男语气凶狠,气势汹汹地指着那个年轻男生,“麻溜让他给我道歉,然后赔钱,把我送医院去!否则我就报警!”
全程都没有什么反应的男生忽然嗤笑了声,无所畏惧道:“行啊,那路上万一再发生什么意外,我就不保证了。”
伤疤男眼睛瞪大,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来,还是被周围的人拉住了。
“你他妈在这儿威胁谁呢?!”
那男生一开口时,裴衾寒莫名觉得耳熟,他偏头仔细瞧了他会儿,有些讶然。
男生长了张很出众的脸,五官轮廓分明,那双眼睛清凌凌,眼尾有颗小痣,简单的侍者制服让他穿出混不吝的气质来。
而让裴衾寒意外的并非这张脸,而是这人他认识,他叫纪景,是上辈子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开的互联网公司估值千亿,手握核心技术,敏锐地抓住风口期,靠自研AI,以一己之力解决数十万人的就业问题,也是当地的纳税大户。
在裴衾寒还是记者的时候,曾经给纪景做过人物专访,其实这并不是他的活儿,当时台里能去的记者全都去遍了,好不容易约到对方的空挡,那个负责采访的记者出了意外,不能去了,于是这桩差事才落到裴衾寒头上。
那是裴衾寒短短五年的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独立负责的人物专访。
去之前他做过调研,得知裴衾寒性子孤僻,他的腿有隐疾,不喜欢人提及,裴衾寒因此忐忑,反复斟酌措辞,对好提纲。可这场采访出乎意料的顺利,纪景沉稳内敛,对互联网发展侃侃而谈,提及创业经历更是毫不藏私。
再后来这个名字令裴衾寒印象深刻是因为江西遇,在他去世前的那段时间,江西遇自顾不暇,濒临破产,每回他来时边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折磨裴衾寒,一边说得最多的就是纪景这两个字。
裴衾寒被关得太久,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要问问具体情况,还没说几句,江西遇就疯得更厉害。
他猜想,江西遇的破产大概率跟纪景有所关系。
如果上辈子他的命数更久一点的话,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见那天,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现下在此地毫无预兆地与上辈子的故人相逢,裴衾寒将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遍,还是不敢置信。
那个身资千亿,成熟稳重的互联网领航人,五年前居然还在晚宴上做侍者端盘子,甚至一言不合就跟人大打出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