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摄政(二十八) ...

  •   四日后。

      泰州的天从几日前就开始发阴,云层一日厚似一日,众人都知道不久后会有一场大雪。这些日天色昏昧,天气比寻常冬日要暖得多,省城里家家户户都在门扉上挂了节符,以备庆元节的到来。

      暮樱提前一日便到了龙王庙。

      所谓龙王庙,说是个庙宇,其实就是一座大道场。传闻当年前荆的元后便在这庙宇中降生。元后一生勤勉,极擅稼穑耕种,因此四百多年来泰州人每年都在这里纪念她的生辰,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暮樱坐上了最高的祈台。

      朱善说到做到,果真将上万户泰州乡间里长全部请来此处,前后总计四十七个大县无一缺席。泰州的商会和乡绅代表为这上万人在道场上排定了座位,又分发米浆竹布垫令其规整地坐好。

      暮樱仔细瞧着,发现商会竟然还额外搭建了许多临时的厕房和可供更衣的退室,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事事周全。

      可朱善真有这么听话?

      请她上祈台之前,朱善还特意派亲信来给她介绍了一下,说道场的中间和四周放置了铜吼,地下埋着传声的铜管。

      这些管子一齐延伸到最前方的祭台上,那里摆放着四五架不同作用的农机,稍后便会有暮樱带来的工部匠吏在上面为众人讲解农机的作用。

      有了这些管子,即便高台上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下面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暮樱只让惊鹊去跟着瞧瞧,自己却没有露面,而是径直带着宇文金来到了最高处的祈台。

      “大王去巡营,怎么这么久。”她心中略感不安:“他几时回来?”

      四天前霍千里就开始忙了,他说泰州的情况不大寻常,需要再仔细看看。带兵打仗的事暮樱不懂,所以也没问,只叫他自己注意安全。

      霍千里离开之前倒是同她说过,如果庆元节这一天有什么变动也不用怕,他会将宇文金和带来的所有兵将都留给她。

      “殿下何须担心。”宇文金的荆话比较生疏:“今日,我在,兵将上万。”

      暮樱点点头。

      外头道场的钟声已经弥散开来,龙王庙的住持和方丈一齐走出,人群起立,发自内心地跟着两人诵经叩拜。

      暮樱手里把着一串佛珠,静静地听着。

      因着今日要在寺庙“传法”的缘故,她今日穿了一身俗家弟子的米色长袍,头发束成一髻,乌黑的长发顺在身后,越发显得她唇红齿白,端方妩艳……活像个藏在寺庙中的妖孽。

      事实上,她十四岁前的人生,一直也是个被镇压在寺庙中的“魔”。

      暮樱听着外面僧人的祝祷,一时间有些恍惚。

      小时候,银烟也常在护国寺开坛讲经——护国寺的地盘可比这里小多了,来的人却络绎不绝,能将整个山道都堵上。银烟知道她不耐烦,总是提前备上一袋菱角,塞在她怀里让她自己找地方坐着。

      “我很喜欢坐在一个很明显,却没人看得到我的地方。”暮樱轻笑道:“佛像后面很空,人人都要朝那个方向叩拜,我偏要他们拜我,却不叫他们见我。”

      就像佛的尘灰,佛的影子。

      好像那样就可以被净化似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银烟却从未阻止过。他也从没有教她佛法,教她经义,更多的时候,就只是教她怎么自由自在地活着。

      那时银烟总是说:“你有佛缘,却更近道。”

      小暮樱总是问他:“什么是道?”

      “人的道,要自己去寻,自己去证。”银烟那时已经很老了,总是很没正经地哈哈一笑:“你师父我是个和尚,你自找道士问去!”

      宇文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像现在这样?”

      暮樱失笑。

      龙王庙的祈台是个很独特的结构,它整体呈现一个圆形,却没有穹顶,两侧由窄窄的城墙道连同到周边——就像那种很古老的包围式土楼。

      城墙道的左右两边是对称的,各是一个“指挥台”。方才朱善的人就拿着许多旗子站在那上面,用不同的旗语指令指挥着所有人落座。

      确实是“很明显却没人会看见的地方”。

      暮樱抬眼看向宇文金:“宇文将军,这次十八部将分封,你被分在了周业对不对?”

      宇文金立即道:“对,对,我自己要求。”

      霍千里的部将大多忠心不二,暮樱从不担心——但此次他只带了宇文金出来,其实暮樱一直觉得不大妥当。

      宇文金骁勇善战,人尽皆知。但他最早是霍千里父亲的部将,老单于还没死的时候,他就率先向栾提希表了忠心;再后来霍千里杀回草原,宇文金见势不对,也是第一个向霍千里投诚的。

      朱善说他是“三姓家奴”,并不是没有道理。

      暮樱没有绕弯子:“宇文将军,以后打算跟着本宫干吗?”

      匈奴将军,当然是分封到地方上比较自在,宇文金自己要求留在京郊,而且还是周业——那里距离北大营可是很近的。

      “韩和通能打,但不如我。”宇文金在自己胸膛上拍了拍:“大王已经打完天下,我知道,跟着你才有新的前程可搏。”

      暮樱简直要为他的坦荡喝彩了。

      “好!有野心是好事。”她拍拍宇文金的手臂:“回程路上,我就跟大王说将你划到我麾下来。”

      宇文金立即半跪谢恩。

      暮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背后一寒,仿佛有什么寒冰般锐利的目光锁住了她。她顺着那种令人牙酸的感觉侧头看去,发现右边城墙上的那个“指挥官”正死死盯着自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暮樱汗毛倒竖。

      但那只是朱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丁,站在那是为了指挥下面人依次上前上香的。

      因为祈台没有顶的缘故,指挥台上可以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又因为离得比较远,故而也听不清其中说话。

      暮樱看着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的背影,眉头紧蹙。

      “宇文将军,”暮樱忽然道:“你去把咱们的人都点起来,随时做好准备。你在城下等我,若见到我的信号烟花就立即上来。”

      宇文金立即退下。

      外头佛法终于讲完了,乡民们开始有序地逐排上前来敬香祈福。暮樱抬头一看——

      指挥台上的那个朱家家丁突然抹了把脸!

      “家丁”的脸被揉成一张碎皮子,露出其下朱善笑吟吟的面容来。朱善就这么看着她,而后从怀里抽出了一面黄色的旗子,一点一点高举起来。

      暮樱缓缓起身。

      一种巨大的战栗感陡然将她包住。

      四日前,朱善在城外所说的话犹在耳边:“草民这棋子一挥,整个泰州可都得听话呐。”

      朱善果然有所准备,但他究竟想做什么?!

      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已经四日不见的霍千里突然出现在了祈台之下,他披着大氅,其下着玄色王袍,身边只带了两个小护卫,施施然向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突然有人从祈台的另一边走了上来!

      这是朱善的管家,暮樱曾见过一次。管家站在门外对暮樱行礼:“问殿下安,朱老爷说了,有几句话要同殿下讲,还有一个选择要殿下做。”

      暮樱盯住了远处指挥台上的朱善,心头蒙上了不祥的预感:“与摄政王有关,是吗。”

      朱管家毕恭毕敬道:“正是,今日便是朱老爷以殿下的名义去请大王过来的。殿下,大王最多还有一刻钟就要走上来了,有些话,咱们可得快点说。”

      *

      “我明白了!”

      此刻,慕容漪坐在裴尔庸马后,在风中吼道:“太后调来旁边五个州的兵马,是打算把泰州灭了!到时候其他五个州就可以瓜分泰州的所有资源,这屎盆子还可以扣在大王头上!”

      裴尔庸带着她和终于聚齐的五千兵马奔驰在官道上,侧头大吼:“对!别戗风说话!养生!”

      慕容漪:“养个狗屁!”

      裴尔庸无奈。

      但此时此刻,每耽误一刻钟都有可能令他们见到暮樱的尸体,也根本没法办法停下来。

      今日已经是泰州的庆元节,如果王守忠从陛下那得到的消息没错,今天可就是“正日子”了。

      “一旦灭泰州的脏水泼在摄政王身上,到时候他不反也得反,只能再打一次长安!但他的兵马已经下到各州郡,这次不会再有上次那么容易了!”慕容漪:“他娘的,那老太婆算得可真是定!”

      裴尔庸:“对!无论摄政王什么时候来泰州,等着他的都是这套东西!”

      所以,之前宫宴那次太后并非无缘无故向暮樱发难,之所以那么着急要榨干暮樱手中的兵权,是为了把最后一点能去泰州驰援霍千里的兵力也按在自己手里。

      可惜,那次霍千里却反而因为担心暮樱,没有去。

      “但这也太托大了。”慕容漪越想越不对:“霍千里是什么战力,之前一路打进三十三州都没人拦得住——这次他还带了宇文金,太后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杀他?”

      裴尔庸弯腰取弓,在奔马上开弓引箭,一箭射下了岗哨上要放烟花报信的小兵。

      “太后,也不是真的希望摄政王反。”裴尔庸:“真到那时,天下必然动荡,地方上还有那么多宗室,如果有趁乱起义的呢?届时天下的主子还是今上吗?”

      所以,太后要杀霍千里,但同时也要他的兵权。

      “如今天下有机会杀了大王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暮樱。

      他心悦她,又是她的枕边人。

      “如果我是太后,我会用整个泰州的姓名来威胁殿下,逼她对大王下手。”裴尔庸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却冷静依旧。他看向阴沉的天幕:“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太后的人会用什么方法,在一瞬间灭了整个泰州。”

      厚重的天幕没有言语,苍白的天空下,朱管家对跌坐在椅子里的暮樱说道:“殿下,您瞧这个道场?”

      暮樱了无生气的眼睛转向他。

      朱管家:“这下面埋着数百斤的紫油,都是这些年我们朱大善人一点点攒下来的。那些传声的铜管里藏着引线——只要我们朱大善人的黄旗向下一挥,祭台上的住持大人就会立刻拿起一根香火,点燃引线。”

      届时,轰然巨响。

      整个泰州所有的乡长,里正,在乡野里说话作数的丁口,都会在一瞬间死亡殆尽。

      包括她,也包括霍千里。

      “你是来谈判的。”暮樱闭了闭眼,将汹涌的情绪和仇恨都死死压在面皮之下:“说你的条件。”

      霍千里一步步走得更近了,他唇边甚至勾着淡淡的笑意,就和他每次回家要见到暮樱前一样。

      “杀了大王。”朱管家奉上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尖刀:“杀了他,朱大善人会看到,他收起旗子,泰州就安全了。”

      暮樱看向那面招展的旗子,就像看着一道催命符。

      “太后说了,杀霍大王的罪名会被安在现在的匈奴单于栾提希身上。”朱管家的声音轻轻的:“届时,您作为霍大王的遗孀,就可以接管大王手下的兵将,以复仇之名杀回草原,彻底将匈奴地界收入大荆,这可是开疆拓土的不世功名。”

      那把尖刀,被放置在了暮樱颤抖的手心里。

      朱管家一点点退下:“到时候,您还可以将和亲的福康公主迎回来,这不就是您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吗?您又是推行农机,又是大肆敛财,不就是为了能积攒实力,接福康殿下回国吗?”

      “杀了他。”朱管家的声音如同诱导:“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离开祈台,厚厚的帘子被人从另一个方向掀开,一股清新的寒气从外面被带进来。

      她蓦然攥紧了手中刀。

      霍千里一愣,笑着揉了把她的头发:“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大王这么俊俏的男人?”

      暮樱的指尖都在抖。

      朱善就站在那指挥台上,举起的黄旗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仿佛在提醒她——殿下,你可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要么,就所有人都一起死,让摄政王即便死了还要背着一个覆灭泰州的罪名。”慕容漪手里抄一把长刀,配合裴尔庸进行阵战,眉头却紧得像块化不开的冰:“要么,杀一人救万人,却还要在杀死真心向着自己的男人以后,被驱逐流放到荒蛮的草原上,永世不得归乡。”

      怎么选,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悔。

      热血溅上了裴尔庸的斯文俊秀的脸颊,堵住泰州官道的最后一道关卡,也终于被打开了。

      震天的厮杀声里,裴尔庸轻声道:“殿下会做出选择,为的却不是泰州。”

      数十里外的龙王庙祈台上,暮樱抓着霍千里的手腕,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说道:

      “回来了?我为大王更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摄政(二十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