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摄政（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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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惊鹊低声斥道：“你竟敢这样同殿下说话？”
内官：“奴才何曾……”
“殿下乃陛下临终前亲封的辅政帝姬，位同三品大员，长安危急之时连代君也做过！”惊鹊怒道：“别说是这宫城之中，就是大荆的任何一条路，有哪条我们是殿下走不得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铿锵有力，将明里暗里观望此处的人都给镇住了。
那内官眯了眯眼：“可是惊鹊小娘子？”
惊鹊：“胡扯。”
内官抄手：“咱家果真没看错。听闻殿下身边的侍婢惊鹊背主，曾在德化门下刺杀殿下，怎么还在这站着？来人呐——”
惊鹊一慌，暮樱却在銮车里咳了一声。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谁人拦车？”
内官报了姓名。
“有趣，本宫还从没听说母后身边有你这号人物，看来是假冒的。”暮樱半掀开车帘：“王统领，你派个人过去将他杀了，把头提回来。”
今日随侍的正是已经养好伤的王守忠，当日宫变，他奋不顾身送暮樱出城，后来又为顾阑珊所伤，养了将近一个月，等回到宫城以后，暮樱就做主将银甲军给了他。
王守忠没有犹豫：“是。”
他提刀站出来，对面拦车的内官已经慌了，直到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王守忠竟然真的敢在太极宫前动手！
王守忠可不跟他废话。
王大统领年轻的时候是正经上过前线的，身上带着一种和少爷兵截然不同的血煞之气。被内官带来的金吾卫大惊失色，但也没法出手——
外头内官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外头一霎时静了。今日宫宴也有不少文官会携家眷参与，血腥气激倒了几个秉性弱的官员，发了几声惊恐的喊。
暮樱连看都没看一眼：“回去告诉李国良，他多年守卫宫城，连个假内官也认不出来，叫他自己去领军棍。”
金吾卫的首领压着怒气下跪：“是。不过今日发生的事，下官也会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太后听。”
李国良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金吾卫统领，太后不在的时候，李国良还算十分忠诚，世家联军围城时也是出过力的。
当时别人都急三火四地送家人出城，只有李家人风雨不动地把皇宫守得铁桶一般，也正因为此，那天阿庑没有趁乱被人下手，暮樱心里是念他好的。
可李国良是个人，还是个世家出身的将军。
太后一回京，李国良立刻同暮樱割席，今日这出戏便是他对太后的示好，暮樱心里门儿清。
暮樱抬了抬手，銮车碾过内官的血肉，顺畅无阻地进了太极宫。
“韩大相公，您瞧瞧，殿下如今也太骄横了。”暮樱“当街杀人”的“悖逆之行”很快传遍了皇宫上下，已经入席的御史台长官侧身对大相公道：“讨了个蛮子做驸马，脾气都大了。”
韩大相公漠然道：“大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旁边等着听个态度的官员们都是一震。
贺未寻死后，百官便以左右两相为首。左相韩文彦出身下等世家，是一路活生生熬资历熬上来的；右相盛彬则出身宥阳盛氏，他们这一脉在先帝时便很得脸，长子更娶了太后母族秦氏的嫡长女，也算树大根深。
两人分庭抗礼，本是背后各自有神仙。但终究还是盛彬同太后的关系更亲近——
而暮樱辅政这几个月，韩大相公也把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看来，难道是要站在殿下一边？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再言语。紫宸宫中钟鸣九次，大宴开席。
夜已深了。
紫宸宫中灯火通明，百余盏宫灯从紫宸殿中一路延申到宫门口。四品以下官员的座席面都在宫外，百官见暮樱到来，半点也不敢犹豫地立即起身，以代君之礼相迎。
暮樱的笑容温和依旧，目光比之从前却冷了许多。
她不再是那个窝囊废二殿下了，不再是那个要在宫宴上从后殿偷偷摸摸绕进来，没有一点存在感的暮樱了。
她一袭暗红色的长公主常服，头戴珍珠大冠，走进来时仪态端方，所有人都认识到了这种强烈的变化，心中震撼无比。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
它会重塑人的骨髓，挺直人的根骨，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暮樱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紫宸殿高高的穹顶上刻满炫丽的彩画，整个大荆朝的权力中心欢坐一堂，暮樱的目光越过王座上小小的阿庑，越过他头顶，和他身后的秦太后对望。
宴尚未开，气氛已经一触即发。
太后乃世家之首，一众雍容大气的贵家豪门，世家勋贵矜然落座。
暮樱颔首：“陛下，母后。”
女眷席上，慕容漪走在众女之前，身后跟着已经久未露面的陶梦谷；宗室座前，慕容漪领着两个儿子缓缓落座，隐约有引领宗室之风。
裴尔庸代表河东裴氏，穿一袭青衫飘然入席；宫外，韩和通率铁甲军把位宫城，悍然与金吾卫老将李国良对面相逢，隐约有分庭抗礼之势。
暮樱缓缓抬头：“母后回銮，儿臣，在此恭贺。”
秦太后的瞳孔微妙地一缩。
继而若无其事地复原：“我儿守城辛苦，有节有礼，未失我大荆颜面，落座吧。”
太后既发了话，宴席也就正式开始，这场宫宴本就是为庆贺太后回宫所起，钦天监的长官高岫上来大唱赞歌，百官跟着捧场，一齐祝酒两次。舞乐上过两遭，太后竟然还没遵照常例回宫歇着——
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重头戏要来了。
舞姬们大袖翻飞，镂空织金的裙摆蝴蝶般飞扬。太后关切地问：“卜爱卿，本宫见你郁郁寡欢，可有什么烦心事？”
御史台卜明旭行礼，语带哽咽：“回太后，下臣心中有言，不吐不快！”
卜明旭六十好几的人了，突然当庭哭泣，所有人登时看向他。
“臣要告帝姬暮樱，当庭诛杀内官；辅政时更无凭无据处死宗室！”
贺凌霜应声而起：“太后，顾阑珊阴与世家联军谋逆，当时形势危急，如果不是殿下当机立断斩了他，只怕如今长安城早就不在了！”
卜明旭半点不退：“景安王妃可有证据？！”
两人一应一答，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们已经对答了一个来回，众人才明白这是在翻暮樱在德化门诛杀顾阑珊之事。
只怕，翻旧事是假，要借此收拾暮樱才是真。
太后：“哦？还有这种事？”
贺凌霜直挺挺跪下：“好叫太后知道，顾阑珊防备臣妇多年，臣妇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谋逆。不过当日联军围城，先父贺未寻亦有参与——顾阑珊便是他寻来的傀儡，此事先父手记中有所记载，您随时可看。”
太后：“那就拿来吧。”
暮樱微微眯眼。
不一会儿，贺府的下人派人进来送信，紫宸殿内所有稍微有点分量的人也都收到了消息：
贺家着火了。
从贺未寻的书房开始烧起，一把大火熊熊燃烧，熏得天都快翻过来。暮樱和霍千里的那个小院自然也没能幸免，据说连那棵老桃树都烧成了半棵焦炭。
“云云呢？”
云云是霍千里抱回来的小黑狗。
惊鹊满脸惊怒，脸色灰败地低声道：“云军师第一时间往院子里去了，重要东西都没事，小狗也带出来了，殿下放心。”
烧房子毁证据，其实这也不算新鲜了——只要没死人就不算大事。
太后既然早就想好了要拿顾阑珊做筏子，自然会放着贺凌霜。但贺凌霜也不是白在京都权贵圈子里混大的，太后不知道她有什么底牌，干脆点一把火，直接掀桌。
贺凌霜面若寒霜：“太后，虽无物证，臣妇亦可为人证。”
御史台卜明旭冷笑道：“据老臣所知，王妃与王爷多年不睦，就连这两个小王爷也并非王妃所出，反倒因为令弟的关系，您与殿下走得颇近——您说话，恐有偏私的嫌疑。”
贺凌霜分毫不让：“怎么，我自己的丈夫，我证明不了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卜大人反而能？我倒是想问问，卜大人对顾阑珊如此关心，难不成他联络叛军围城的时候您也参与了不成？”
卜明旭：“你！”
“好了。”太后摆摆手，把剑拔弩张的氛围缓过一口气：“这可难办了。严卿觉得呢？”
暮樱简直想为她老娘喝彩了。
今天突然翻起联军围城的旧账，不过就是想把当年放在她手中的人手收回去而已——这些人手里最有价值的就是现在被收拢的那两支世家联军。
当初陶源这个联军背后的主谋将严家、晋家，还有已经失了家主的颜氏联军都给了她，现在这些人都在严高竹这位严家家主手里把控着。
严高竹出身联军——如果顾阑珊定位成反贼，那联军的性质自然也是反贼；可如果顾阑珊被定位成被枉杀的宗室，那么严高竹就站到了自己的主子——暮樱的对立面。
站到暮樱对面，就是和摄政王为敌；
可承认自己是反贼，那当庭就会被下狱。
严高竹满头冷汗地站起来，牙关发出战栗带来的轻响，太后三言两语将他逼到死路，答不好就要掉脑袋的！
惊鹊紧蹙眉头：“殿下，他怎么答都不对，哪有活路？”
暮樱笑了。
怎么没有？
只要严高竹立刻反水，换一个主子，眼下的情形自然也就不是死局了。事实上，这也正是太后的目的，她要让暮樱手底下这支完全属于她的“亲兵”，自己叛变到她秦太后的麾下。
严高竹跪下，面如金纸：“臣……”
“儿臣认为，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阑珊皇叔当时一定勾连了联军，但在当时的情况下，颜贼胁迫联军，如果皇叔不死，死的只怕就是咱们陛下了。”
暮樱赶在严高竹开口之前站了出来，满面沉痛之色：“也是儿臣一时护弟心切，失了章法。”
严高竹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芦苇，感激无地地看向暮樱：“对，对，臣忠于先帝，忠于今上，从没想过谋逆——都是颜文衷逼迫我等！”
反正颜家家主都死了，推到死人身上才是最干净的。
卜明旭：“那依殿下的意思，是承认您冤杀景安王顾阑珊了！”
“是啊。”暮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拿出三道兵符，上刻严、颜、晋三字，微笑着双手递在太后阶下：“儿臣失德，自然无颜再掌控联军，一切还是交由母后定夺。”
全场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摄政（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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