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摄政（十七） “长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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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出事了。”贺凌霜面色沉重：“栾提希被人抓走了。”
暮樱心下一沉：“青袖斋把守严密，连贺时也都出不去的地方，栾提希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贺凌霜蹙眉：“大抵有奸细。”
暮樱：“如果是被我母亲抓走……”她下意识就想起了霍千里：“那栾提希只怕现在已经没命了。”
慕容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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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杀了我，匈奴无主，说不定就可以诱我那弟弟回去收拢最后的匈奴残部。”
幽暗的地下室里，栾提希啐出一口血沫：“二来，我一死，我娘子自然就成了小寡妇，届时你们荆廷就可以迎她回家了。”
栾提希依然穿着“枯春”的衣服，被绑在这牢房的正中——事实上他也判断不出这到底是不是个牢房，因为正常这种地方都会有霉味和血腥味，这地方却香得很，倒有点像灶房。
审问他的人坐在黑暗里，哑声道：“我不是太后的人。”
“放你娘的屁。”栾提希淡定地骂道：“要杀便杀，磨磨唧唧。”
审问者站了起来。
审问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不认真答，我就派人去刺杀你弟弟。”
栾提希：“真的？求求你了，快点问，我会尽量胡编乱造的。”
审问者：“……”
审问者不受他影响：“你那位公主娘子如今在匈奴也是苦苦支撑，不然我派人去刺杀她好了——听闻她多年肺痨，每个月都要派人去边城采购药物。正好，卖药给她的正是我名下的铺子，不然我给她换个方子，或者放点毒草进去，大单于觉得怎么样？”
栾提希浑不在意的脸色一变：“她好几次想谋杀亲夫，我干什么管她的生死？”
审问者：“既然不在意，你又问什么？”
栾提希粗重地喘息起来。
“你和你弟弟都一样，在不该有感情的地方长情得令人恶心。”审问者淡声道：“第一个问题，你十五岁时曾跟随大阏氏到访大荆皇城，那时候，你住在哪里？”
那是一次历史性的来荆访问。
正是因为那次访问，两个国家才得以安生了将近十年；也是那次访问，让先帝将亲手培养的福康公主亲自送去了匈奴。
栾提希牙关一紧，若无其事道：“太久了，我忘了。”
“你妻子的肺痨已很严重，你忍心看她去死吗？”审问者诱哄道：“我只要一个答案，真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是太后的人，我只想知道，那年匈奴使团来访时你在哪里。”
栾提希闭了闭眼。
“不是京城。”他惨然地冷笑起来：“当年荆人战败，双方决定休战，你们的先帝爷答应嫁一个公主来草原上，我母亲带我来接亲。”
但京城哪是那么好进的？
更何况匈奴人还是来接公主的，这就在屈辱之上更增屈辱。因此当时以贺太师为首的世家团体坚决抵制，不许匈奴使团进京，只能在幽州一带逗留。
“是幽州行宫。”栾提希的眼看向牢房中唯一的一扇天窗，光线从里面扑簌簌掉落在他脸上：“那行宫占地很大，却很偏僻荒凉，外面长满了金黄的麦子……”
金色的麦田，在清风中摇曳飘荡。
空气中到处都是那种成熟的香甜气息，有时候他骑马从行宫中出来，能听见乡道上庄户在劳作，小孩奔跑嬉闹，晚生的蜻蜓从池塘中挣扎出嫩翅，摇摇晃晃将夏天的意味撞进蛛网。
这种乡间景象，于他而言是那么稀奇；可在之后的人生中，栾提希却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大荆幽州的初秋。
回忆起那条乡道。
如果人生能有归途，或许就会是这个模样。
“幽州行宫外方圆三十里地，都是慕容家的封地。”审问者的袍子细微地颤抖起来：“慕容氏起源南方，最爱吃米，你确定那年种的是麦子？”
栾提希在微光中抬起眼眸。
*
“封地？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慕容漪诧异地道：“是，我家大部分封地都在京郊，但之前太奶奶得过诰命，所以在幽州也有一个小县。不过那地方后来盖了行宫，太奶奶又已经病逝，那地方的庄户种什么我们都不管。”
暮樱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贺凌霜闭了闭眼，扶着墙壁也坐在了暮樱身边。
慕容漪大惊失色，但暮樱跟贺凌霜都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说不定家里那块封地真的跟这次栾提希失踪有关系。
“虽然常年不管，但我家自产粮种，佃户们多半还是要种小稻的。”慕容漪立即起身，正色道：“二位稍待，我现在去问，一刻钟后就回来。”
她说话算话，慕容家的下人很快送回了消息——
“峻德三十七年夏。”慕容漪：“只有这一年的夏天，因为稻种见霉，所以种了冬麦。”
麦子。
金黄的麦田，柔和的阳光，九岁那年麦田间的清风好似再一次拂过了她们——
暮樱连指尖都在发着抖。
那块麦田竟然是慕容家的封地——一切仿佛再次朝着那个可怕的猜想奔涌而去：
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和麦田事件有关。
慕容漪：“到底怎么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吓我？！”
贺凌霜张了张口，看向暮樱：“栾提希，是在青袖斋丢的。”
暮樱涣散的眸光一凝。
青袖斋建成多年，裴尔庸在这里花了无数心血，别说是奸细，哪怕是哪个给园子里送菜的多了句嘴，宫里都可能知道青袖斋的真东家。
可是没有。
没有奸细，还有谁能在那里带走栾提希？
暗室里，审问者缓缓摘下了兜帽。他肤色白，长得高，因为自身气质的缘故，看起来总是仙气飘渺。
是裴尔庸。
“原来是烟先生。”栾提希认了出来，好整以暇：“你还说不是太后的人？不是她谁会把我关在这？”
裴尔庸失望地看着他。
栾提希：“你看我做什么，老子这张脸长得是一般，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让我接客也没人点我。”
“那首诗，你真的没听过？”裴尔庸不死心地问：“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栾提希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
栾提希：“我明白了，你在找一个人，你怀疑我可能是——但是为什么？我可是个胡人。难道你要找的是我部族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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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尔庸要找的不是胡人，也不是汉人。”暮樱送走了慕容漪，与贺凌霜道：“而是一个半胡。”
贺凌霜唰然侧眸，暮樱对她点了点头。
裴尔庸身为河东裴氏的长房嫡子，将来是要做裴氏一族家主的人，在整个中原地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也正因如此，他真正的出身极少有人知道——裴尔庸的母亲是个匈奴舞姬，是被荆人从边境拐进来跳胡璇舞的。
裴尔庸的父亲一生只有这一个姬妾，他家夫人又不能生育，胡姬生下裴尔庸以后，这个儿子便不声不响地成了大夫人所出。
“但他不是胡姬的第一个儿子。”暮樱以气音道：“他有一个哥哥，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这些年以裴家的势力都找不到，他便借我的手，以青袖斋的名义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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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他会说匈奴话。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去了母亲的部族。”
裴尔庸的声音很淡，十数年寻找，说起来却好似十分平常：“但我不能离开大荆，那边也请人帮忙找过。说适龄的半胡青年太多，仅凭一句似是而非的诗，不可能找得到。”
栾提希笑话他：“你找他干什么？你怎么就知道他稀罕回去过什么少爷日子？你当那是好，说不定他不想要呢。”
裴尔庸认真地说：“我从没觉得做少爷好。”
但是那一天，他的大哥是突然消失在家里的。
裴尔庸至今记得，那年幽州的暮夏热得吓人，哥哥教他调香，教得额头上都是汗。他去冰室取了几块碎冰，回来的时候，满桌子的香料都好端端的，哥哥却不见了。
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就那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我大哥非常要强，也很有天赋。他一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书念好，这样将来可以搏出功名，让我们的母亲能见天日。”
裴尔庸好似透过栾提希看到了别的什么人：“我长兄天纵奇才，诗书、香艺、乃至投壶马术无一不精，如果他还活着，一定是这大荆三十三州，最耀眼的世家子。”
栾提希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隔着一道铁制的栏杆，天窗上投射的阳光将他们分在明暗的两岸。灰尘在阳光中起舞，好像一条足有千万年遥远的星河长年。
栾提希抬起褐色的眼：“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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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尔宁。”
暮樱轻声道：“裴家那个精才绝艳，却意外夭折的大儿子，名字叫做裴尔宁。”
贺凌霜：“殿下是说，裴大公子将栾提希——”她越说越觉得离谱：“他怀疑匈奴单于是他失散多年的大哥？”
暮樱：“我也是突然想到的。栾提希虽然是匈奴人，但骨相远不如我家大王立体，乍一看确实很像荆人。最重要的是——他和现在的裴家家主还有三分相像。”
两女对视一眼。
她们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那就是在当年那片麦田里，由六岁的暮樱误伤，由贺凌霜最后下手，处死了当时的匈奴大王子。
可当时记忆惨烈，暮樱甚至在不久之前才回忆起属于自己的部分片段；贺凌霜更是当场就晕倒了，她直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是不是真的杀了那个匈奴少年。
毕竟她看起来再怎么镇定，当年也只是一个少女；而且，那年出使的除了大王子，还有他的母亲大阏氏，难道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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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单于，是我唐突了。”裴尔庸默默起身：“今日我所说之事，你当成故事听就行了。”
他已经确定，栾提希不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长兄。
长兄虽也是褐色瞳孔，左边眼尾却有个极其细小的红痣，年少时还曾被算命的人说是不详，说长了这颗痣，便会一生坎坷，四处流浪。
他故意让栾提希坐在阳光下，就是为了看清楚——可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更何况峻德三十七年，幽州行宫外种得确实是麦子，除了真正的匈奴大王子谁会知道？
裴尔庸自嘲地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锁上地下室的门，嘱咐人定时送去食水。栾提希的镣铐被解开了，他却没有发怒，也没有吼叫，而是盘膝坐在了那片小小的四方阳光里，低着头笑了。
他开始哼歌。
那是个很简单的旋律，调子却很上口，很多匈奴母亲喜欢在睡前哼这种调子哄孩子睡觉。只不过栾提希会唱得这首格外朗朗上口，细细听去，竟然还有词：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栾提希抬起干干净净的眼角：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摄政（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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