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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摄政(七) “你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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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到底没能吃上。
下午肃州的急报突然抵京,说早先招安来的地方军有了异动;北边一闹,西边也跟着不消停,本来就常年闹事的西南山匪不知怎的突然端了一个官道上的驿站。
对于暮樱来说,毁弃几个驿站不算什么大事,但驿站再小,也是官署,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西南之地若再不被镇压,那边恐怕就要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了。
西南山匪是霍千里答应给她的“聘礼”,霍大王也十分爽快得抬腿就走,中饭都没用就去了兵部;暮樱则召了右相快速组了个小朝会,看看肃州那边要派谁去。
偏偏就是这个当口,陶源在护国寺病逝的讣告也来了。
这真是一波连着一波,简直不让人清净,整个朝廷的中枢都在太极宫里连轴转,还要分心去应对来宫门前哀哭的文人士子。
等到暮樱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宫,看到公主府大门紧锁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下过命令,从今日起自己便要同霍大王住到小宅院去了。
早知道,就不选今日搬家。
本来昨天晚上就跟霍大王折腾了一个通宵,到现在腿还是软的。偏偏他们两个谁也不是能休婚假的人,连一贯看她不惯的几位老大人今天瞧她的目光里都有些怜悯了。
暮樱疲惫地道:“惊鹊留下,鸣蝉带车回王府。”
鸣蝉办事一向干脆利落,以最快速度给暮樱打整了一顶软轿,而后仍装作金銮车有人的样子撤回公主府中。
等到了贺家后院,暮樱连惊鹊也不叫跟着了,她先走贺凌霜的门路进了贺家,然后又从花园角门去了小小的临街宅院。
意外的,灯竟然亮着。
此时天已黑透,星子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地闪动;外头大街上因为宵禁的缘故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旁边门户里妇人斥骂孩子的动静,灶房里锅碗铲动的咔哒声响,还有隐约的鸡鸣狗吠。
暮樱的裙摆太长,拖在石板路上有些累赘,她干脆抱着裙子往前走,凭着记忆摸到了那扇木门。
这院子连“一进”都谈不上,就是个寻常围院,一开门只有个对付事的石影壁,院中老桃依旧,正前方是堂屋,左边正房,右边厢房,侧房灶房在边角地界——若不是正房有个二层,就这规格只怕都不配在朱雀大街上呆着。
“都说了不叫人伺候,鸣蝉不当有这种疏漏才是。”她听着灶房里的动静,有些不悦,自推了门进去:“别忙了,下去吧,今晚不需人伺候。”
灶房里头传出一声笑:“怎么着,微臣昨天服侍得不好?”
暮樱一愣,而后哒哒哒跑过去,不可置信地看着灶房里围着个布兜忙活的高大男人。
他身量高,在这种小灶房里其实有点转不开,但大抵是因为在做饭这种事上真的有点本事,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霍大王提刀的手拎着一只炒勺,另一手将灶房的半个挡板一拦,不叫暮樱进来沾油烟。他武服的里衣十分利落,站在这团香气四溢的烟火气里,看的暮樱心里麻麻的。
氤氲的白汽里,霍千里笑起来:“看什么看,叫你相公迷住了?”
暮樱吸吸鼻子:“大王摄政,身份尊贵,怎可亲自做这种事。”
“少在这文邹邹的。”霍千里丢给她一颗绿油油的小菜,指着院子里的小凳:“给自己婆娘做饭,那是天经地义——拿去剥了,我要用。”
她觉得有些新奇,干脆将小凳拖过来守在灶房外头。这院子明明只有他们两个,暮樱却觉得好生热闹,她忽然意识到,每次同霍大王在一块,甭管是什么场面,他总能把日子搞得红红火火。
就连在她老爹“死而复生”的密室里,霍大王一露面,她心里的伤感惊惧都被冲散了不少,只想着怎么同他周旋斗气。
霍大王是个热闹人。
苍凉了小半辈子的暮樱如是想。
“大王?”
“叫相公。”
“……大王。”她摆弄着那颗小油菜,不知从何剥起:“你一个大将军,怎么会这个,是顺德姑姑教你的吗?”
铁锅里掂出火光,霍大王轻松地将锅一掂,十分花哨地要表演个单手掂锅——
然后锅里的鸡蛋就在暮樱惊叹的目光中飞出去了。
“……”霍千里:“草原上不兴搭这种灶子,沙漠里更没条件。”他话音顿了顿,好似不在意道:“我九岁去过一次你们荆人的边城,在那边住了几年——是个碎嘴老头教我做的饭。”
九岁。
那时他应当还叫“苏科沁”,他是荆人的和亲公主所生,九岁上被生父迫害,打断了腿扔进沙漠等死,等他再出现在世人眼前时,就已经是五年后了。
他改名成了霍千里,成了鸣镝弑父,令整座大地闻风丧胆的雄主。
没人知道这五年他去了哪里……原来竟是在大荆边境吗?
“嗯,被你们荆人的人牙子抓走了。”霍大王找到了碗筷,在院里的小石桌上摆上他的“得意作品”:“人牙子把我绑在街边卖了好几个月,后来实在卖不出去,准备把我卖进楼子里当小倌,赶巧那老头路过,顺手就把我买了。”
暮樱拿起筷子,想了想,把手按在了他胳膊上:“……大王。”
霍千里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有种从没有过的熨帖。他虽然不怎么在意,但却是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他霍千里男子汉大丈夫,凭本事立世,没必要非得卖惨。
不过这是老婆啊。
他说了,她有点心疼,霍大王觉得这很好,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更惨一些。
“暮樱,你说本王若是当时做了小倌,现在会怎样?”
暮樱有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话还没出口,只见霍大王笃定道:“凭本王姿色,必定能混到头牌——那穷乡僻壤之地怎可能容下我这尊大佛?说不定会先被送到隔壁潭州,最后应当就是进京选秀吧。”
暮樱:“……”
安慰个屁。
霍千里越想越笃定:“对,若真是这样,你城破之时必定也得不到本王的助力了,按照你的风格,八成就是带着银子隐姓埋名去地方上做土财主。”
暮樱夹起快排骨,面无表情咬上去:“大王要是不来打,长安也不会破。”
霍千里笑道:“当时那个情况,便是我不打,你们大荆也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你以为贺家老头同他姘头的联军是临时能组建成那样的?”
暮樱叹了口气。
“你这神婆,好色得很,要是做了土财主,将来还不得收罗美色?”霍大王继续畅想:“想你那劳什子时也哥哥胆小怕事,不敢娶你——说不得你就要去选几个美人——嗳,那你可能会养本王当面首啊!”
暮樱撑不住笑了起来。
石桌不大,但对面坐着也不嫌挤。老桃树上挂着几个暖光灯笼,厨房里还在冒着热气;主屋里点着香烛,一切都暖融融的。
她也被霍某人带偏了:“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这人恋家,八成不会离开长安。最有可能地还是在城里弄个院子。”
霍千里一指自己:“然后养个相公。”
“相公以后少做排骨吧。”暮樱很入戏地道:“娘子的存银不大多,咱俩吃吃小油菜就行了。”
霍千里大笑起来。
他本就英俊,只是因为周身气质的缘故,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凶。这一笑,比他平时要放松得多,两心蛊让她清晰地知道,霍千里在她身边是真的很开心。
“大王,亲一下吧。”她忠诚地遵循内心:“你长得确实很俊。”
霍千里笑着瞧她,抬手摘去了她头发上落下的一片桃叶:“排骨吃得满嘴油,还想亲谁?吃你的吧。”
如果世界真的按照这个胡编乱造的轨迹发展,他们此时此日八成还是坐在这个院子里吃饭。暮樱觉得有点神奇,又有点恐惧。
命运是收束的。
正如三月以后,她会亲手杀了他。
“大王,肃州异动,详情兵部今日应该都报给你了。”暮樱垂下眼眸:“总得派个能压住场子的将领过去镇压才是——大王觉得谁去合适?”
霍千里淡声道:“大王觉得,在家里不当谈公事。”
暮樱:“那去床|上谈?”
霍千里眉头一紧。
“大王不必觉得不妥。”暮樱却很坦然:“大王喜爱我这皮囊,我也很高兴有物可以交换。本来就是买卖——我陪大王高兴三个月,大王给我一个太平,这很公平。”
霍千里的心一下就冷了。
冷风好似突破了他刻意维护的暖院,一下灌进他心口,激得他如坠冰窟。
昨天晚上最激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神智一分为二,一个疯魔地沉迷其中,一个冷静地在空中审判自己——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对暮樱,根本不是什么“沉迷身体”,他恐怕是动心了。
男人若只沉迷□□,尽兴之后会只想抽身就走或是倒头睡下,但他没有。他缓过了劲,看到暮樱被他弄得哭出来,觉得自责又心疼。
而且他不想放手。
他像是抱着这辈子最重要的宝物,这辈子第一次学着给人擦身。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心思——他愿意一辈子哄着她,劝着她,哪怕称臣也不觉得有什么。
甚至愿意为了她,任凭荆人的官员把他们的规则当成枷锁,不由分说地套在他这个摄政王头上。
可是暮樱觉得,这只是交易。
他心里寒凉,却知道暮樱并没有做错什么——毕竟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么商量的。
“即便只有三个月,我也不当这是买卖。”霍千里压着情绪放下筷子,极反常地认真地说:“我当你是妻子。”
暮樱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暮樱,你知道什么是妻子么?”他神色淡了,却不肯把自己的脾气变成不悦放在脸上:“你我荣辱与共,共进共退,理当如此。”
“大王明明知道的。”她声音小了,不看他眼睛:“这场婚事,我利用大王的心思更多,喜欢大王的心思却很少。”
霍千里:“……”
他那种不高兴好像一下淡了,试探地道:“原来还有喜欢的心思呢?”
暮樱:“……如今朝中无将,肃州让时也哥哥去吧,就叫他戴罪立功。”
霍千里放下筷子就走。
暮樱知道这事提出来必定惹她生气——但为什么一提贺时也他就生气,暮樱还没搞明白。她刚想追上去,就见一身戾气的霍大王又转回来了。
霍大王凶神恶煞。
暮樱下意识一缩。
“碗不许动。”他恶狠狠地摔门去了书房:“一会儿我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