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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怀璧其罪(3)   顾熙望 ...

  •   顾熙望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得脑袋都因为缺氧而疼痛起来,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躺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才发觉殷然在旁边跪坐着。

      “我没事。”

      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连声音也失真,殷然的表情也没变轻快,依然握着她的手,好像不明白人要为几句话伤心到这个程度。

      “我相信她什么都没做。”

      分不清是文俐还是李信雨的面孔在她眼前交叠,她早就忘记对方的去向,只是那个影子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顾熙望最初看电视剧时,最羡慕的也是能同时被两个人爱着的女主角,她把那种爱当做一种钞票,拥有之后就可以兑换礼物和惊喜。但再长大,她就明白,现实里的爱不是纯白的,是掺着太多杂质的让人偶尔感到恶心的东西。

      她记得自己上小学时,从椅子底下捡起一张纸条摊开来看,歪歪扭扭的字体却写着恶意的话。

      我想看你的裸/体。

      顾熙望那时候把这字念成guo,她迷茫地把字条交到老师手上,老师的神色几度变幻,甚至推测出了几个人选。但被叫到教室里来的外婆和其他人的家长一样,他们都先看向她,好像她是最坏的那个人。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成为一块被觊觎的肉,也要为此感到羞耻。

      退一万步讲,即使文俐真的做了什么,又真的到十恶不赦的程度吗?

      顾熙望没法看到社交媒体上那些泛滥的恶意,但它们穿越时空到达她面前,比她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去上学时,门口就堆了几个花圈,上面写的全是那个跳楼去世的男生的名字。顾熙望没仔细看就绕过它进门,但在跨进去之前,她的书包带被人拽住,一张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同学,你听我说,像文俐这样道德败坏的人不应该留在这所学校里,她会祸害所有男生!”

      顾熙望没有理会他,她愤怒地带着恐惧挣脱了,她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怀着这种心情为死人出征,去把另一个活人踩到地底。

      文俐依旧没有戴帽子,她也没想过遮掩,但男生们还是注视她讨论她,她只能在座位上充当石像。

      顾熙望走进教室时她们的目光交汇,顾熙望的指甲陷在掌心里,她害怕自己又一次逃脱了,害怕自己不能相信“李信雨”。

      “你是无辜的。”

      她动了动嘴唇说出一句无声的话,而文俐在座位上笑起来,那笑里面有一些让人伤心的部分。

      顾熙望知道她听见的难听的话一定更多,那些人恨不得能让语言化成利剑刺进她的心脏,但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她们坐着度过了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顾熙望已经感觉到有人在偷拍她们,她忍着不让眼泪掉进饭里。

      文俐却笑起来:“这不是第一次,只是比之前的几次更过分一点。”

      *
      文俐从小就知道自己很漂亮,是哪一种漂亮,她也不需要仔细分辨,漂亮就是漂亮。幼儿园时,那么多的男生争着要坐在她旁边,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文俐的裙子回家就被剪得稀巴烂。

      “你以后不许再穿裙子了。”

      她那时候还会哭,但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真的不明白。愤怒的妈妈的脸和落下来的那个巴掌,至今也还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妈妈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聪慧机灵,希望她成为妈妈想象中的完美的女儿。

      妈妈很不幸,她不是妈妈想象中的女儿。

      小学时,妈妈带她去理发店,要求理发师给她剪男生一样的短发,理发师一边看妈妈的眼色一边低声问她,不停哀求像那头发会从理发师的脑袋上掉下来。

      “剪这么短的头发,女孩子会哭的。”

      “她不会。”

      妈妈的语气很强硬,文俐也跟着点头,其实她没理发师想得那样软弱,她是妈妈的女儿。她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感觉到那些长发纷纷落地,妈妈的眼睛在镜子中凝视着她,要看清她有没有一滴眼泪。

      没有。

      文俐觉得自己这一次一定做得很出色,但妈妈的脸上也还是没有笑意,她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看着镜子中的小女孩。

      她后来顺从了很多次,毕竟不是所有小姑娘都要穿裙子,她也没有要变成花蝴蝶的嗜好。但妈妈还是不满意,文艺汇演,老师让她和所有女生穿着白裙子大合唱,妈妈却愤怒地打电话质问老师:“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让我的女儿穿裙子?”

      文俐很喜欢那个老师,因为她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伸手擦她脸上的汗时很温柔,但老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应该把那条白裙子带回家,让它又变成了一地的碎片。

      文俐第一次在书包里翻出情书,挨到了妈妈的一耳光,她为此憎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为什么把情书错误地放在她的书包里。她不得不在回家之前收拾书包,把每本书都抖落几次。

      他们却因此觉得她更特别更了不起,把能够征服她的人当做神,可神一直没出现。她每天扔掉那些来路不明的糖果和信件,对所有人都露出同一副冷淡的面孔,挨近她的只有同性是无害的。

      她有了一个朋友,叫绵绵,性格软和得像一只小羊。文俐觉得她可爱,可爱到几乎让人想把她捧在掌心,但绵绵就像所有普通的女生一样,在憧憬爱情的年纪早恋了。

      绵绵喜欢的是谁,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男生从绵绵那里要到她们家的电话号码,妈妈挂断电话就打了她,文俐知道绵绵不是故意的,即使是故意的,她也能把这件事当成沙子夹在肉里忘却。

      但她被打得太重,左手挂在脖子上,变成半个废人,绵绵的眼泪比她更快流下来:“他说喜欢你。”

      “所以呢?”

      绵绵用红红的眼睛瞪着她,文俐想给她展示自己的新造型,但绵绵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文俐现在想到她还是觉得苦涩,她们过去躲在篮球场一起看她喜欢的人打球,球飞过来的时候文俐下意识就把它拍飞。

      那男生打球太不小心,而绵绵也太不小心,只会用软软的语调说,如果那球落在她身上,他们是不是能顺理成章地说更多话呢?

      文俐有一瞬间觉得绵绵好蠢,怎么能用暴力痛苦来做感情的开头,但后来她的手也骨折了,这也没能成为任何感情的开头。

      “你很漂亮,你知道吗?”

      那个和绵绵一起变得日渐模糊的男生在放学的路上拦住了她,文俐最先想到的还是绵绵,绵绵也说过这样的话。她别开脸忍住突然要流下来的眼泪:“滚开。”

      “你知道那个杨绵绵吗?她和文俐为了我闹翻了。”

      文俐后来就听见了他和其他人的对话,他们嘻嘻哈哈地围在水池边上洗拖把,她把一桶污水泼过去,冷着脸看他们大呼小叫。

      她的人生是单行道,绵绵是误入的一阵风。文俐后来才想明白,她不去看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话,妈妈也终于在这次打击之后彻底地放弃了她。

      所有男生在文俐眼里都是面目模糊的,她只分得清女生的语调、脸型和香气,但在他们眼里她是复杂的散发香气的肉。文俐的成绩并不好,小学直升榆中,要去更好的学校需要交一笔昂贵的学费。

      妈妈没有同意,这一次她轻轻地抚摸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对文俐说:“只要你不想东想西,在哪里都能好好学习的,对不对?”

      文俐还留着短发,她第一次觉得发尾扎在她的耳朵上那么痒,她的目光也顺着妈妈的手指向下落。她什么都明白了,那里孕育着的无论男女,都会成为妈妈生活的新的重心。

      她不留短发了,她任由头发一路长到肩上,再向下伸。

      文俐期待妈妈能对她说些什么,哪怕像过去那样抓着她的长发把她一路拽到理发店,对着理发师说出那一句“要学生头”,她都能心满意足地回到过去的轨道上。

      但妈妈没有。

      妈妈的所有心力都花费在那个尚未出世的新生命上,家里静悄悄的,四处铺了地毯,家具包上了防撞的海绵。她提着书包拎着成绩单走过时,妈妈捧着书坐在阳台上听音乐,那是胎教。

      妈妈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

      文俐终于绝望起来,她的长发一路长到腰,她披着它们走在路上时觉得自己像水里爬出来的女鬼。围着她的男生变得越来越多,她每天背着装了无数情书的书包回家,但没有人会把她拦下检查。

      她把那些情书全部撕碎铺在地板上,让它们充当她的地毯,让她可以假想自己是被爱包围着的幸运儿。

      她没有再见过绵绵,绵绵在另一个学校,她想过对方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会对她说什么,也许绵绵什么也不会说。

      她们之间没剩什么好说的。

      文俐一遍遍地抚摸那张毕业照,她个子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绵绵恰好站在她身前,她想过要不要滑稽地竖起手指给绵绵做一个兔耳朵,但她还没伸手就放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怀璧其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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