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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爱工作,工作也爱我(4) ...

  •   楼梯口有很多,楼层也很大,并且不同的临时工似乎也规定好了原本走过的楼梯。楼梯间昏暗,有着时不时闪一下的昏黄灯光,有种封存多年的尘土味道。安霞被陈数拉上来,在黑暗的环境下她的心情却越发的放松,仿佛希望就在眼前。

      上次这么放松是在什么时候呢?

      迷迷糊糊的……快想不起来了

      安霞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从小到现在都是普普通通的,在普通学校认真读书,长大,毕业,加入工作。她不是s市本地人,是隔壁小县城里的乡村姑娘,学习的时候几乎完全不能放松,天天绷着一根筋。每天靠着书堆睡着,再靠着书堆醒来,安霞不算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学习的过程当中,她从未感受到轻松。

      安霞曾经路过老师的办公室,正巧听见老师的话。

      “安霞……她很努力,可她不算是个聪明的孩子。”教她的老师面色沉重,对面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四五十岁了,实际上刚好四十。那中年女人身上的皱纹爬上在手上,脖子上,脸上。身体像是干枯的树皮,可从眉眼上看也能看出年轻时几分无法掩盖的漂亮。

      “你家两个孩子都很努力,可是都不适合读书,或许早点嫁了才好吧,因为你们家的情况……”安霞家里是村子里最穷的家庭,她的父亲早死,外公也早早离世。家里的男丁陆陆续续走掉以后,村子里蔓延出了说安家的女人不详的话语,那个时候安霞和她的妹妹安羡还没有想通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妈妈一言不发,她许久才说到:“我……不希望她们和我一样。”

      什么叫和妈妈一样呢?安霞想不明白,她那个时候只知道和安羡翻花绳很好玩,她不喜欢读书。

      “造孽啊,我的女儿嫁了个短命鬼……”外婆一边用板子搓着衣服一边嘴里不停的叨叨着,她能从外公离世那一会儿说到妈妈婆家的不管不顾。村子里的屋子闷热潮湿,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灯光昏暗不明,用的是以前村民淘汰下来的灯芯。安霞和安羡就在灯下握着对方黏腻腻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字,她们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为什么妈妈和外婆总是争吵要不要让她们俩读书,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每次都要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外婆为什么总是阴着脸从来不朝她们笑,不懂为什么要读书……

      那时候的安霞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老师总是用那种说不清的眼光望着她们,那眼光是从上到下的,仿佛安霞跪在她们面前。安霞和安羡不算聪明,一次又一次的成绩打击着她们,外婆看着她们的成绩,眼中晦涩不明。

      “和你们的妈妈去说,你们不想读书了。”外婆的眼睛里是无法阐明的情绪,有得意,又有自以为是的未卜先知,无法言明的还有说不出的悲哀。她好像已经确认了这两个小女孩的命运,仿佛她们的人生一眼望到头。

      安霞拿着成绩单过去,妈妈看起来累极了,靠着掉白灰的墙壁半眯着眼。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她的眼睛边上是无法遮去的鱼尾纹,像课堂上讲的锐角。安羡扯扯妈妈的衣角,那个可怜的中年女人才慢慢醒来,她似乎还没回复感知的能力。

      “妈妈,我和羡妹不想读书了。”

      话音刚落,妈妈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安霞和安羡,眼中不见一丝神采,仿佛彻底被夺去了希望。良久,她的嗓音沙哑着,像磨砂纸的声音:“霞妹,羡妹,你们喜欢这里吗?”

      安霞摇摇头,她喜欢这里又不喜欢这里。她喜欢和妈妈妹妹待在一起,但是不喜欢家里面总是充斥着鸡屎和鸭屎混在一起的味道,床上面总是飞着鸡鸭的毛,院子里面总是有土腥味儿滑一跤摔一身的泥,一到下雨天蚯蚓都会钻出来。

      安羡她先是摇头再点头,她喜欢家乡绿水青山的环境,喜欢淳朴的气息。但是他讨厌压在人身上的那种舆论与窒息,好像自己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接下来的所有道路,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都有人为她制定好了。可她显然并不想让妈妈担心,于是她在摇头以后飞快地点头。这动作对她而言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自然,好像不让家人担心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里,喜欢都一直不想离开,直到他走了,我才离开了这里。”妈妈想要坐直一点,却终究还是滑了下去。她的眼神放的很远,好像在看像什么遥远的东西:“我发现原来世界那么大,原来有灯光那么亮的地方。那不是所有人天天埋头于黄土,埋头于生死,他们可以享受生活或者说他的这个叫生活,我们只是在生存而已。”

      这些话两个孩子听不大懂,只能听懂亮这一个字。就仿佛顺着妈妈向远望去的目光,就可以到达那个很亮的地方,不再是在昏暗里面低着头,眯着眼睛,寻找着脆弱易灭的光源。

      从那以后,她的话似乎是在安霞的心里面埋下了一粒种子,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其他的样子,她想去看看书本里面所说的全世界到底有多大。那几句模糊的她听不大懂的话语,支撑着她去写那些乏味的卷子,去理解那些她无法听懂的名词。

      她的双手磨出了茧子,在割麦子时背书,双手上布满的不仅是茧,还有深深浅浅的镰刀误伤的痕迹。

      安羡也是如此,她们互相搀扶着,约定着一定要走出这个村子去县城里,然后再从县城到妈妈所说的,亮着光的地方。

      那个亮光的地方仿佛是天堂一样,每往上走几步,每往上看一眼,就能看到那个闪着白光的地方一点点清晰。而脚下踩的,正是那些她最厌烦的卷子,题目,测试。

      而上高中的前一天安羡告诉她,她打算嫁人了。

      “为什么?”安详紧紧的握着安羡的手,她看得出自己的妹妹并不想嫁人。安羡最厌烦的就是跳入已经画好的框架里面,然后度过被人所塑造的一生。所以她一直努力学习,一直想要跳出这个框架,为什么,为什么她选择嫁人了?

      安羡刚开始还能保持笑容,而后却越来越无法控制。她咬住嘴唇,泪水一点点落下,那泪水里面是她曾经无数个在昏暗的灯光中,一点点地描着书上的字体,一遍一遍背诵着那些枯燥的词语。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命运中的一根稻草,没办法阻挡命运的齿轮,她也恨这个称为命运的东西,她不想留在这个窄小的村庄里,她想出去,可是她出不去了。

      “姐姐,你比我更适合上高中,他们给的彩礼钱刚好可以让你……”安羡说不下去了,她口中的话语模糊,听不清楚。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橄榄,那橄榄酸涩苦闷,让她忍不住的落泪。安羡紧紧地抱着她的姐姐,她的姐姐一下子呆愣住了。

      她是为了我才嫁人。安霞的脑子模模糊糊的,就这么几个字在她的脑袋上盘旋。从此她的身上像是背上了还不清的债,妈妈养她的,妹妹给她的。都是一笔一画但又数不清的债务,两人相拥而泣时,外婆仍坐在一边,而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线无法窥见的光,那光似乎也饱含着她的苦闷,似乎她也曾经挣扎过,却又被迫留在了这里。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安霞几乎是要疯了,那一刻她竟然是想流泪,嘴角还没有向上弯起,眼泪却又流了下来。那个天堂,此时具象化为一个城市,就摆在她面前。

      远在夫家的安羡来了,她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她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两人互相搀扶着,也算把家搞得还不错。安羡穿着刚前几天刚买的衣服,她真真切切地露出了笑容,她说:“霞姐!一路顺风!”

      妈妈看上去比儿时苍老了许多,她站在那里却没办法直起腰来。可看着安霞的通知书,她多次想要直起腰来,不仅仅是给别人看他的女儿有多么优秀,但是想要给自己的女儿看看自己为她感到有多骄傲。

      坐在飞机上的那一天,安霞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小成一个点。

      安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流泪了,好像是想起了在村子里打热水冷水洗头发的日子,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捂着鼻子喂猪喂鸡鸭的时候。这些日子像是泛黄的胶片,随着过往的日子一定格,那些时光似乎永远的留在那里了。

      安霞有些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总感觉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至少走到这里,她没有对不起妈妈和妹妹,也没有对不起总是板着脸的外婆。

      她从来没有那么放松过了。那些他人的期待,她没有辜负她们,没有辜负妹妹心甘情愿地跳入框架,没有辜负妈妈起早贪黑的奔波,也没有辜负外婆在她身边一直的照顾。

      她终于轻松了。

      那现在呢?

      安霞走上楼梯,她站在陈数的后面,眼前是破败的大楼,可破败的大楼里有许多人行走着,没有人理会他们两个。

      第一次毕业投入工作时,好像也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知道别人自己让自己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安!来核对一下这张表。”

      “来了!”

      “小安,这边帮我们去复印一下吧。”

      “好,好的。”

      那些个人长什么样安霞都没看清,只看到他们都仰着头,一个露出好几层下巴,一个露出惨白的脖子和下巴。

      安霞奔波在本来就不大的公司里面,最后感觉晕头转向。而在她慌乱地去复印东西的时候,有个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有其貌不扬的外表,和一双特别好看的漆黑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在他的眼中下坠。

      “小林,我记得这件事,主任让你自己做吧。”

      “陈前辈……我这不是看着小安刚来,想给她熟悉熟悉公司环境吗。”那个刚刚在安霞面前仰着头的小林一下低下头来,他身边的同事很奇怪,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公司的老油条这样低声下气。

      “你傻呀,那个陈前辈,陈数。家里是有家业的,人家只过来找个地方混一混,他护着那个小姑娘,就顺着他好了。”看着那个陈前辈转身离开以后,小林才算是松了口气,轻声对身边的人讲道,“他这样低调,是有人看不出来啊。但是我们主任多精一个人,他肯定看得出来,那么势利的家伙对着一个普通人那么毕恭毕敬,他身上肯定不简单。”

      陈数,陈前辈。刚刚是他替我解围,我得去谢谢他。安霞终于不用来回跑来跑去了,她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赶紧去了那个陈前辈的工位。

      那个陈前辈看起来很淡定,吃的饭也很简单。不像是有家业的人,可是刚刚对所有人趾高气扬的主任对他格外客气。

      安霞站在那里,有点不敢过去,可最终深呼吸了一下。她小步走过去,几乎是闭着眼,声音听着像蚊子叫:“谢,谢谢前辈。”

      陈数看着她站起身,神色丝毫不惊讶,仿佛他并不在意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事,接下来在这个地方立足还得靠你自己。”

      “前辈,前辈为什么要帮我?”安霞怯怯地看着他。

      陈数抬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你的岁数和我的妹妹差不多,如果是她在职场上受了欺负,那我肯定是要制止的。”

      安霞愣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轻快了一些,她前几天还在为房租拼死拼活,低三下四地和房东谈话。明明到了那么亮的地方,为什么生活也只是生存而已呢?为什么这一切都那么沉重呢?真的好累,累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内心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泪水足以汇成一条河流,而她在这条河流里面摇摇晃晃的找不到方向。

      这个时候陈数的举手之劳,似乎是将她从河流里拉了出来,哪怕只是一瞬间。在这条湍急而又看不到尽头的河流里,陈数也不过只是暂时的让她拉上了岸而已,或许连拉上岸都不算,不过只是拿了个木棍,暂时让安霞抓了一把,没有让她在生活的河流当中彻底流失。

      可那河流仍然存在着。

      那条河流自顾自的流着,推着安霞进了活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我爱工作,工作也爱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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