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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于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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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就想来。”闵子骞说,“丽江,大理,西藏。我哪都想去,你要我选,我选了这里。”
“我忘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他搅着一碗酸辣汤,豆皮粘在了一次性筷子上,他的目光也停留在上面。“我说:‘把钱交出来。’”
“要多少?”
“没有这么快。”他纠正了我,“你省略了好多过程。”
“可是你省略了开头。”我提醒他,“要从头说起,你得从你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开始。”
“不能只说我碰到你的部分?”
“能。”我扎起一块芒果,看着它在牙签上转了几圈,说道,“不过我想了解你更多一点。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背着一个大包,你为什么退学?”
“你想了解什么?……还是那把刀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闵子骞的话里没有了笑意,至于还剩下些什么,我分辨不清。
“你不会……我是说,万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讲的清楚,我不在意那把刀,一点也不在意。我在意他,所以在意他与那把刀可能存在的联系。“你——”
“我是说,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事,然后,有警察会随时找上门来?”
“没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就没事了。”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你一直在担心我会被抓起来?”他好像感觉很好笑,“我不见了,你可能会怀上强盗或是杀人犯的孩子,然后——”
“没有然后。”我打断了他,“我不要聊这个话题了,咱们换一个。”
“如果我真的是呢?强盗,杀人犯,或者其他的那些,伤害别人的人。”
“如果你真的是?”我笑道,“那你就——是。”
“我是说你,你的感想,或者打算。”
“是就是咯。”我递给他一块芒果,他伸手接了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做些打算?难道你还想让我替你请律师,买通法官?你在法庭上痛骂这个世界,你说:‘审判我的人里,没有一个富有的农民!’然后把所有人骂个狗血淋头。我花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最后你被判了死刑,我在庭下嘶吼。”
“可怜的玛特尔。”小于连笑了,“在你的故事里,我做什么了?我杀了谁?”
“我,也是我。在我的故事里,你只能喜欢我。”
“不错的故事。”
吃过早饭后,我们出了门,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我们决定不租房子了,掰着指头数了数,我,还有他,我们都没有那么多日子想要抓在手里。他可能有什么别的打算,我一直知道,但他不想说,我也就不再问了。
总之,今天天气很好。我喜欢今天厚厚的云。
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我们发现了一个破旧的仓库。门上挂着锁,锁眼锈的厉害,我打赌一定没有钥匙能打开这个门。下一秒,闵子骞伸手去拉红褐色的门把手,那锁就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门吱呀一声朝里打开了,他看着我,露出胜利的笑容。
我没有理他,朝里面看去。
“里面好黑。”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被无限放大。
“进去看看?”他怂恿我。
“这是别人的地方。”我往后缩,“还是算了吧,快给人家把门关上。”
“早就没人了。”他走了进去,我紧紧跟在后面。
里面有一排一排积灰的货架,角落处堆着空纸箱。光从头顶的窗户里照进来,唯一点亮的是浮尘。潮湿,腐朽和冷是埋伏在黑暗里的大蛇,它们在阴影里吐着信子。我忍不住想要咳嗽,但我讨厌听到回声。
“你有没有感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突然开口了,“在有些地方,有些场景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
“有。”我想起了我的黄色路灯。“不过我感觉,那种感觉像是对我的预示。”
“什么感觉?”
“一种轻轻松松就摆脱一切的感觉。站在那里,我眼前像有一扇发金光的大门。”
“在这个仓库里?”
“不是。”我忽然想起我还没有给他讲过我的路灯,“我说的其他地方。如果在这个仓库里,那就是,折磨,谋杀,还有鬼魂。我会感觉有可怕的事情在向我靠近。”
还有精神分裂症和黑色大鸟的标本。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一部和仓库并没有什么关系的电影,那是我看的第一部恐怖片。
“这里很恐怖吗?”
“有一点。”
“你会不会担心我在这里杀了你?”
这是于连在说话吗?
“你会怎样杀死我?”我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
“那是你的故事。”
“你可以写我的故事。”
“我会打电话,”他开口道,“我会约你到这里见面,一开始,你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你还是来了。”
“我为什么要来?”
“我在电话里说了一些你不得不来的理由。你来了,在门口没有发现我的身影,所以你走进了仓库。”
“我可能不会走进仓库,”我拢了拢头发,说道,“你知道我有点胆小。”
“那这一点还需要再考虑……先说下面的吧。仓库很黑,你同样没有看见什么人,你可能会往里走一走,或者先退出来,或者退出来再进去。你甚至可能会叫我的名字。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我不会让你有时间做任何事情。我在门后等你。”
“然后悄悄掏出一卷麻绳,套上我的脖子?”
“那太简单了。”他摇摇头,“我会先把你打倒在地上,我会控制着你,我要感觉到你害怕了,你怕我。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现在还不像是那种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一类人。”我笑道,“到时候要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这没什么要紧的,也不太重要。等听够了,我会干脆利索地杀了你。不过,”他忽然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有一件事,我不能确定。”
“什么事?”
“你向我道歉了。”他说,“你发自内心,无比真诚地忏悔,你已经不是之前的你了,我杀你变得没什么必要,也不能让我痛快一些了。这时候,我还该不该杀了你?”
“你想听到什么?”我有些疑惑,“我对于自己爱情的忏悔吗?”
他整个人藏在阴影里,偌大的仓库里,我的声音也异常空旷。
“是的,夫人。”几秒钟后,闵子骞——现在扮演成于连的闵子骞——忽地笑了,他握住了我的手。“你应该保密的,你应该忠于你的爱情。”
他吻上了我的嘴唇。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而我被狭小窗户射入的白光照得发亮。
“如果是你,你会杀死一个那个人吗?”他在我的耳边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搂住了他的脖子,“可能不会吧,我不知道。”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把锁原样挂上,但总是不成功。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只得把门虚掩上。
“就这样走了?”
“你还想用石头在大门上写一封道歉信?”他把锁放回地上。“没有人会来了,放心吧,除非那人和咱们一样。”
吃过饭后,大概是下午三点钟,我们回到旅店。闵子骞远远地给我指了指有一窝猫咪的垃圾箱,那个垃圾箱里面被灌了水泥,后面是疯长的灌木,还有杂草。他想走近一些,不过被我拉住了,我们没有打扰它们,径直回去。新收拾好的房间重新变得整洁,不过我有预感,它很快就会变回乱糟糟的样子。
“咱们会变成保洁阿姨最讨厌的两个客人。”我坐在床上,把玩一个开了一半的小盒子。
“咱们可以自己收拾。”他说,“以后肯定不会像昨天那样了。我会——我会很好的。”
“你什么时候的生日啊?”
“六月十二。”他放下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在那之前见到你就好了,我送你一盒做成年礼物。”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
“对啊,见过。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我是回去帮忙的,结果……”
“不记得了。”他说,“你也不用记得了。”
“你总是选择性的忘记很多事情,”我提醒他,“比如,我比你大那么一点。”
“然后呢?”闵子骞拿着半瓶水,走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喝水吗?”
我接过,喝完了瓶子里的水。然后把空瓶塞回他手里。他把瓶子扔到地上,空瓶落地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一会儿记得把它捡起来。”
“然后呢?”他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
“没有然后。”我喃喃道。我比闵子骞大一点,我要让着他。
我们的生活像是停在原地,这一天,我既没有多了解他一点,也没有精力去考虑我的那些理论,我们聊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一些遥不可及的话题。很可笑的是,只有这样的时刻,只有这样脱离现实的时刻,我才感觉到自己活在现在。但日子不能永远这样过下去,我一直知道。
好的全留下,不好的都不要。从来不能这样的,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生活是个不可拆分的整体,我只能选择全要,或者全不要。我都不想选,所以我留在原地,而我不能一直留在原地。
我只能暂时地留在原地,当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我希望我能借这段时间,把我自己好好考虑清楚。我那时不知道,我会享乐般挥霍掉我预留下的时间。
不过这都没关系,都没关系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不得不做出选择,我们会做出选择的。
我们现在都只想要对方快乐,那我们便快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