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8、星沉一 ...
-
姑苏。云深不知处。
蓝思追与蓝景仪早已回了京口(镇江)。桓温北伐的大军也已踏上征途。
江南的梅雨季,今年似乎是提前来了,偶尔一阵空雷炸起,偶尔一阵斜风细雨,偶尔又连天长阴……总之,没有一个好天,让人总有些透不过气来。
蓝曦臣的‘重新开始’倒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他与宇文素之间的关系似乎真的变成了去年初见时那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主动的那个人是他,高冷的那个人却变成了宇文素。
其实宇文素也并非是真的高冷,她只是有许多心事,整日忧心忡忡,于别的事自然就会漠不关心。蓝曦臣正处在亢奋状态,丝毫不以为意。
这一天的云深不知处正下着绵绵细雨,如幕如织,好似永远不会停。
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上山的,却有人冒着雨来了。姚宗主带着他的女儿姚琼英上山拜访蓝启仁,子充过来传话,要蓝曦臣与宇文素过去一叙。
待子充走后,二人撑着伞溜到了断崖那边。
“看来不抱是不行了。”蓝曦臣面上乍一看沉寂无澜,若仔细看的话,有些难懂,好似隐隐透着一丝丝紧张与期盼。
宇文素倒是落落大方,两只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不言不语,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贴过去的时候,那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带着一丝魂萦梦牵的甜味儿,蓝曦臣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有多久没有抱过了。
而他在这一瞬间紧紧绷起的肩膀,微微起伏的胸膛,宇文素也是清晰感觉到了的。
蓝曦臣往断崖下纵身一跃,落地的时候她凉凉的耳尖倏地掠过他的面颊,那种堪堪触及地一扫而过,让蓝曦臣差一点没把持住。
“里面,会不会有虫子?”宇文素飞快松开手臂,从他怀里脱离。
蓝曦臣怔了一下,继而淡淡一笑道:“回来后,我已放过驱虫之物。”
宇文素目光一闪,浅浅笑了一下,扭身进了山洞。
“他们这个时候上山来,究竟为了何事?”阴雨天的山洞里光线极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好在蓝曦臣随身携带了火折子,宇文素将几盏灯全部点上,放在去年拿过来的矮桌上面。
两人坐在平整的石头上,中间隔着矮桌,矮桌上的灯火衬得周围越发的幽暗阴森,生生营造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那灯火就好像地狱与人间的隔断。
“不知。”蓝曦臣思忖片刻。
“给托娅领路的人会是姚宗主么?”宇文素问。
根据姚琼英泄露的讯息,姚姓应该是属桓温方,而托娅却与燕国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蓝曦臣看着她,直说道:“只怕并非是他。”
宇文素便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些沉重的忧虑,难道会是?
蓝曦臣微微颔首,聪慧如她,自然无需多言。
“难怪,回来便不曾见过。”宇文素喃喃道。
“想是无颜面对你我。”蓝曦臣道。
“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如若不知底细的话,我相信没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心拒绝托娅。”宇文素展颜一笑。
蓝曦臣亦朗然而笑道:“你的胸襟也绝非一般人能比。”
“宗主大人的胸襟亦是更为宽广。”两人莫名其妙地相互推崇起来。
“思追景仪也即将兵发长安,”宇文素顿了顿,接着下定决心一样地说道:“我要去建康,要随时了解北伐的所有情况。”
蓝曦臣早就想到了她会这么说,也势必会这么做,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并不想我陪你去?”蓝曦臣直问。
宇文素眨了下眼睫,正色道:“不知道托娅还会不会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来,泽芜君定是要留下来坐镇才好。”
蓝曦臣凝视着她许久,人在患难之中最容易让感情升温,如若没有西北与辽东的这一番经历,他与宇文素也不会发展的这么快。
他如何不担心?但更清楚,的确需要前往建康。好在,也只是去建康,他这样宽慰自己。
“也好。”蓝曦臣终于点了头,似乎她每一次都让人无从争辩。
宇文素的眼里便充满了欣慰与感激。
他心里的那幅画也才勾出个轮廓,笔触极尽温柔,线条极其简单,留白亦是很多,甚至都还没有着色,可白纸黑墨原本也是一种伤心落寞的颜色。
他所谓的重新开始,也才开了个头而已。
蓝曦臣不露声色地看着宇文素,世上怕是没有任何一支笔能够刻画出她的一颦一笑。他目光一黯,一直苦苦压抑的那股酸涩立时涌了上来。
烛火莹莹,她的脸却模糊不清,蓝曦臣倏地握住她的手,差一点脱口而出:“不要走。”而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却终是没有说。
宇文素诧异的眼神带着些‘不确定’,近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想,他,也是舍不得我的吧?
姑苏。云深不知处。雅室。
“简直岂有此理!越来越放肆!”蓝启仁气的胡子都要炸开了。
蓝曦臣垂首而立,宇文素故作一脸茫然。
“只是叫你们过来一叙,”蓝启仁气的简直说不下去。
“下次不敢啦!”宇文素讨好似地冲他笑了笑。
蓝启仁吹胡子瞪眼,满脸都是鄙夷不屑。
“先生,那姚宗主究竟所为何事?”宇文素仍然装着一脸让人愤怒的天真无邪。
一说到这个,蓝启仁的脸色似乎突然间好看了许多,说道:“提亲。”
宇文素:“……”
蓝曦臣:“……”
“跟,跟,跟谁呀?”宇文素紧张的舌头都打了结。
她微微侧过脸看到蓝曦臣正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气的牙痒痒。
“当然是跟曦臣。”蓝启仁面上微微露出点喜色,好歹姚琼英才貌双全,又是出自于名门世家。
蓝曦臣:“……”
宇文素:“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魔性了。
蓝启仁干咳了一声。
“叔父,会不会弄错了?我与姚琼英根本不算认识。”蓝曦臣皱着眉头,愁的脸上能拧出水来了。他比谁都清楚蓝启仁想要蓝家有后想的已然快走火入魔了。而蓝忘机与魏无羡铁定是生不出孩子的,所以,这个任务只能让蓝曦臣去完成。
蓝启仁倏地一瞪眼,不耐烦地说道:“怎么会错?总不可能跟忘机吧?既然不是忘机,那就只能是你!”
宇文素捂着肚子笑的前俯后仰。
“侄儿断不会从命。”蓝曦臣神色一凛。
蓝启仁瞬间又炸毛了,嚷道:“难道你要让蓝家绝后不成?你是宗主,这是你应尽的责任!”
蓝曦臣没有说话,但脸色非常不好看,那么英俊的脸都变得不好看了,可想而知他的心情已糟糕透顶。
宇文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就笑不出来了,“先生,”
“你不要插嘴!”蓝启仁呵斥道。
蓝曦臣见状,立马扮演护妻狂魔:“侄儿已有了心悦之人,此生非她不娶。”
蓝启仁一怔。
宇文素亦是一怔。
“那个,那个,不如我先回避。”宇文素生怕他接着点名,直想开溜。
“不必!”蓝启仁道。
“不必!”蓝曦臣道。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来,宇文素一看这架势也不敢随便乱动。
“她是谁?”蓝启仁直问,眼神却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宇文素。
蓝曦臣的目光也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瞄了一眼宇文素,然后叔侄俩四目相接,蓝启仁目光闪动。
“你只要告诉我,她能不能给蓝家传后即可。”蓝启仁分明话里有话。
蓝曦臣甚是笃定地说道:“当然!”
蓝启仁立即喜动颜色,眼神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宇文素,蓝曦臣的余光也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瞄向宇文素。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笑眯眯的微微颔首,看起来活像一只阴谋得逞的老狐狸。
蓝曦臣亦是笑容可掬,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贼兮兮。
宇文素像是突然间被人踩到了尾巴,又像是突然间被人投喂了一颗臭鸡蛋,呆若木鸡的愣在那里半晌,什么意思,人家还没答应嫁不嫁呢,居然连小蓝蓝都安排上了?
她哪里知道,自从司马道生来了以后,蓝启仁想孙子快想疯了,巴不得天天能有一群小蓝蓝围着他。
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她完全低估了蓝启仁的双商,她的女扮男装,如今可能也只能骗骗少数人与她自己。
姑苏。云深不知处。寒室。
“准备何时动身?”蓝曦臣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早就想到了她会如何回答。
“尽快吧,就这两天。”宇文素从来都果断决绝。
蓝曦臣微微颔首,还好没有说是明天。
“这一次,要等到收复洛阳与长安,才能回来。”宇文素极小声地说。
蓝曦臣没有接话,只是极温柔地看着她,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挺直的鼻子,她有些倔强的嘴角,将她的一切仔细刻画在心里面。他的眼眸不知不觉间有些濡湿。
“素素,”他微微起伏的声线依然温柔,隐隐含着些让人心疼的鼻音:“你,会回来的吧?”
宇文素猛点头。
蓝曦臣终于情难自持地将她拥入怀里。
“好,我等你。”他眼睫上凝着的那抹不舍终于化作两颗星星跌入了她的眼里。
宇文素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背紧紧抱着他,啜泣着哭了出来,就像第一次抱着他时那样。
“蓝曦臣,你还有我,素素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直到最后那一天,我都会待在你身边。”
世上大多数的承诺,人在说的时候的确是发自内心的。你要相信,她也绝对是的。
只是宇文素万万没有想到,会稽王又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