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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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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月赶路,车中最是闷热难耐,角落里铜匣内的冰山,早就消融了大半。
朱雀心中无数旧事翻涌,又逐一归于沉寂。
车外一声呼哨,侍婢过来轻声回,“殿下,已经到了江阳屯田附近,军户管事郭镇求见。”
宣王原本有些昏昏欲睡,此时突然来了精神,“快请过来,我们也出去透透气。”
军户?屯田?
朱雀前世所知本朝屯田大多在西域,各地囚徒流徙数千里,便是去西域开荒种田,她追随宣王多年,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江南也有。
估计又是眼前这位搞出的花样,她立即有了兴致,随宣王出去。
停驻之处选的是道旁的一片密林畔,一株浓荫蔽日的老树下,侍婢在摆了轻便的桌椅请宣王落座,又奉上茶水点心。
郭镇须发皆白,身板挺直,一望就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先来给宣王见了礼,“老奴才知道殿下来了江阳,着急火燎地赶着过来。这些时日抢收抢种,本县军户六百七十余户尽数在田里,不能远迎,着实罪过,请殿下降罪。”
宣王勉励几句,又问他当地军户并屯田的情况,因见朱雀环顾四周情况,向她笑道:“你若是气闷,让她们陪你附近走走。”
朱雀是在观察现场情况,怀疑宣王停驻于此地,也是定好的计策。这位置开阔,易攻难守,敌人想要奇袭难度有,只是不知道那潜藏的敌人敢不敢在这里动手。
不过防卫之事自然有侍卫负责,早就有人散开警戒,也轮不到她操心。宣王这么说,自然是说到什么需她避讳的事,立即答应着离开了。
毕竟知道越多,麻烦越大。
密林向外不远就是良田,这一片还没有来得及抢收,遍野金黄,她站在垅边远眺,立即懂了宣王让她来“附近走走”的用意。
朱雀前世年轻时不辨菽麦,许多关于农桑的知识都是在宣王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可称囫囵吞枣,直到她在南海称王,开始关心国计民生时,发现学到的东西很多。
面前这一片稻田中的稻穗细而长,几乎没有稻芒,脱壳之后的米粒细长,正是占城稻。
耐旱、高产,快熟。
从种到收约在百天之内,岭南可以一年三熟,江淮一带也能两熟,两季之间还能再种一季速生的蔬菜。
前世她占城发现稻种,交由渤泥国选育良种,最后命商队带到长安献给皇帝。临行前她交代商队不要乱说,谁知后来推广稻种时,皇帝下旨称是南海王进贡的良种。
朱雀想及旧事,忍不住摇头苦笑。
稻田还没有放水准备收割,无端“扑通”一声水花轻响,一尾巴掌大的鲫鱼游进稻田深处不见了。
同一块田里稻鱼兼育,是江淮一带的种田妙法,她前世只是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
她一时兴起,捡了两粒石子,沿着田陇追了几步,结果足下错了劲,身形摇摇欲坠,险些一脚踩入稻田里。
她要真摔下去,身上可就又是水又是泥,狼狈可想而知。
急赶着为朱雀撑伞的婢女刚想劝阻,万想不到朱雀将摔未摔的方向,遍野黄金般灿烂的稻田里,突然暴绽出一道寒光,直袭朱雀咽喉!
刺客隐身于稻田里,这一剑突如其来,又专捡朱雀无处用力时袭击,正是极难破解的绝杀。
朱雀身形一沉,竟然是直接向稻田里栽了下去!
婢女的尖叫声卡在了咽喉间,刺客的剑锋毒蛇一船追向朱雀噬去,眼见必定要在朱雀身上开个透明窟窿,万想不到朱雀栽下去的刁钻角度,从下至上一粒石子弹出,砸在刺客手腕上。
第一记仓促出手,撞上也是瞎猫逮死耗子,第二粒石子击中的位置就刁钻了,刺客惨叫一声,猛然间退出了三丈远。
朱雀的红裙铺在稻田里,仿佛殷红嗜血的奇异花朵,正在无情绽开。
宣王的侍卫远远看到朱雀遇袭,已经有数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过来。
朱雀心里暗叫了一声“糟糕”,也顾不得裙裾鞋里都是泥水淋漓,趁着刺客退出的距离略远,发力向宣王方向冲过去。
敌人只有一个。
鬼魅般从密林深处闪出,仿佛一道徘徊人间久不归地府的鬼,新月般的刀锋高悬在宣王脖颈,正要横挥。
宣王仍然低眸饮茶,似乎无动于衷。
他大概是严格执行与朱雀的约法三章,不动手。
朱雀路过撑伞婢女时,抽走了她手中的油纸伞,刹那间,伞面收起,油纸伞脱手飞出,挟着风声直刺过去。
仙侠传奇里的神兵利器能飞出几千里取敌人首级,朱雀这一招可惜差得有点远,估计会在宣王身侧尚有一臂的距离,对那持刀的鬼魅根本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朱雀心中懊悔,可是她纵如离弦之箭一般,也来不及冲到敌人跟前,只能在飞纵间,眼睁睁地看着鬼魅横挥的刀锋,切入宣王的咽喉。
或者还差一点点。
油纸伞不知怎的格住了这一刀。
按说竹骨对钢刀,应该是竹子摧折,此刻竟然是钢刀卷了刃。
宣王反手将油纸伞刺进了背后这鬼魅刺客腹中,他这一记如快刀斩豆腐,应手而破,毫不费力,连眼神都欠奉一个。
朱雀赶到时也不过眨眼间,生死已分,她惊魂未定地将重伤的刺客擒下,丢给冲过来的侍卫。
她身上裙裾足上绣鞋都是泥水,两手因为擒拿刺客又沾了鲜血,可称狼狈。
偏生眼前这个要命的宣王不染点尘,云淡风轻,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不能算违反约定吧。”
朱雀心中默念“不熟”二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些,“殿下圣明,无头之症确实不好医。”
旁边侍卫听她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是看着朱雀与宣王都绷着表情,又光速收敛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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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县若称巴掌大的地方,江阳县衙也占了指尖大的位置。
县令郁峰今年三十有二,去岁才上任,还未满一年,妻儿老母都不在跟前。若不是宣王带来的人手,就得劳顿县丞掌勺做饭,县尉暂作杂役,主簿斟茶奉酒。
整个就是透出个“穷”字,何止捉襟见肘,可称衣不蔽体。
朱雀也是没想到,江阳县衙内院想要洗个热水澡,需要兴师动众。等新木桶刷洗干净,内院小厨房支起炉灶运来柴火烧了水,朱雀已经站在小厨房院子的井沿边上,往自己身上浇了三桶水。
小院幽静,摒退侍卫不能进来,只留着几名宣王带来的侍婢弄这些琐事,等侍婢发现朱雀身上沾了水,曲线玲珑,娇艳欲滴时,也发现了独自推开院门进来的宣王。
朱雀下意识地回首,手里的木桶正想当一件奇形兵器挥向来敌,没想到竟然是这位。
贫穷县域的荒芜内院里,一半明,一半暗。
明亮处阳光正烈,暗淡处树影婆娑。
宣王丝毫没有唐突女儿家的自觉,第一句话就是没来由的小小嘲讽,“暑月酷热,井水凉,娘子如此豪迈,也不怕冷热交激,伤风感冒。”
朱雀不好反驳他,只得岔开话题:“殿下请至上房,草民稍后就好。”
她踢掉足上泥泞的绣花鞋,又打了一桶水冲了冲,赤足踏进了内院的正房。
宣王虽然不喜排场,但是太过简陋也不美。此刻侍婢已经将原有的东西尽数收起,重新用宣王出行惯用的东西铺陈好。
朱雀进来时,立即知道宣王的用意。
他脸色苍白端坐在主位上,轻抚茶盏的手指,比冰玉还要更晶莹。他抬眸望着朱雀,眼睛里仿佛有一小簇火焰在燃烧,“怎么还不去换衣服,是真不怕伤风感冒啊。”
朱雀凑近了他,握住他的衣袖悠然轻笑,“殿下惯会管我……”
婢女个个低头忍笑,悄然退出去,掩好了房门窗户。
也就这么一瞬间,宣王似乎松懈了力气,身子一歪又倒向了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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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细数重逢宣王,这位的身体状况实在差,平均一天昏厥一次,她用太乙神针护持,以真气帮他疏导所中毒药,于她自己身体损害也不小。
若不是宣王每次都给她一些疗毒有效的错觉,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毕生所学,到底是学了什么鬼东西。
“也不用太麻烦,我身体弱,朝野皆知…… 又受了惊吓,卧病在床是正理。”
宣王轻笑道。
夕阳西下,内室昏暗,芙蓉账里苍白孱弱的男人总给朱雀一种错觉,也许下一秒就撒手人寰,不用她耗神了。
朱雀懒得理会他的废话,用针数量比之前足足多了一倍。
“今夜怕有硬仗,殿下可不能偷懒病倒。”
宣王无奈感叹,突然小声道:“你……娘子更衣之后再来治也是一样,不差这一刻。”
朱雀倒也不是迂腐之辈,身上湿衣裙贴身也着实难受,立即卸掉了自己湿漉漉的外衫。
宣王似乎没有想到她如此坦白无耻,凝眸望了一刹,立即眉尖紧锁,双眸紧合。
朱雀试探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果然眼前这位并不是她前世的故人,她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假意轻声笑,“我又不要殿下负责,不必如此惶恐。”
宣王似乎不习惯与女人讨论这些,非但不睁眼,还把脸扭向到帐里,半晌才“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