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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如果医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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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初,萧暮都会被带去做新一轮的全面评估。
流程他已经再熟悉不过,穿过走廊,进入诊疗楼,换上专用的检查服,然后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依次接受各项测试。
心率、血压、唾液皮质醇水平、脑电图、功能性核磁共振……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检查。萧暮仰面躺在脑电图检查床上,头皮上贴着冰冷的电极片。
护士叮嘱他放松心情休息,然后去了别的治疗室。
房间光线昏暗,仪器面板上闪烁着幽幽的光点,耳边是持续的嗡嗡声环绕,像有几百只迷路的蜜蜂在他耳朵周围盘旋。
萧暮盯着天花板上为了分散注意力而贴的训练贴纸。
好无聊。
他觉得很荒谬,祝氏基金会是不是钱太多烧得慌?明知道他没病,还要花费巨资给他做这些毫无意义的治疗检查。
他闭上眼,强行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仪器要求的放松状态。
这时,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对话声,似乎是医生在讨论病例。
“这个病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各项生理指标也没大问题,真的需要这么密集的治疗吗?”
护士离开时没有将门关严,只虚虚掩着,给萧暮提供了打发无聊时间的好机会。
起初萧暮没太在意,但他很快发现,那两个声音很熟悉。
一个是他的主治医生威廉,另一个是威廉的带教实习生。
萧暮听到威廉叹了口气:“祝氏基金会的鉴定记录,你仔细看过了吗?”
“只看过媒体公布的部分内容,”实习医生迟疑道,“但我听说,是为了应对舆论,才用精神疾病的说法来掩盖……”
“舆论公告可能有假,”威廉说,“但祝氏基金会的鉴定报告从来不弄虚作假,档案里的数据和记录都是真实有效的。”
实习医生:“您的意思是……那份严重解离性身份障碍的鉴定是真的?”
“祝氏基金会的心理研究团队在业界是什么地位?”威廉说,“孤儿心理行为研究项目在人权组织强烈抗议下对外宣布暂停,但事实上并没有停止,而是暗中延续了好几年,直到失去资金支持,才真正结束。”
“什么?”年轻医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
两位医生说的是当地语言,语速很快。
萧暮八岁才被卓家带回昭城,儿时记忆里的音节和语调早已深入骨髓,即使十多年过去,他依然能听懂每一个词。
威廉语气严肃:“你应该清楚,DID通常出现七岁前,是孩童为了应对无法逃脱的创伤,发展出的一种极端生存机制。”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的症状非常隐蔽,属于高功能型解离,伴随罕见的可控人格切换。你没有注意到吗?他的房间里没有镜子。”
“镜子?”年轻医生更疑惑了,“跟镜子有什么关系?”
“他曾经接触过自我催眠的课程,因此有相当强大的控制力,无意识地发展出了防御机制。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和恐惧,或者需要逃避现实时,会利用镜子进行自我暗示,将主导权交给另一个人格。”
“自我催眠诱导人格切换……”年轻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太匪夷所思了。”
威廉:“这样的病人治疗难度非常大,他的防御机制太强,将副人格藏得很隐蔽……”
两位医生的声音渐渐模糊,萧暮躺在检查床上,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汹涌,冲向头顶。
胡说八道!
他没有病!没有解离!没有荒谬的人格切换!
他只是利用自我暗示,帮自己更好的演戏而已。
那些乱七八糟的鉴定和报告,都是祝辞清和祝氏的基金会编造出来,为了合理囚/禁他的借口。
狂暴的怒火从心底腾然而起,萧暮想跳起来,揪住那两个医生的脖子狠狠揍他们,砸烂这里所有的仪器。
可他动不了。
意识无比清醒,身体却像没了电量的机器人,四肢松软,毫无力气。他想扯掉头上的仪器,手指却只能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他甚至没办法从检查床上坐起来。
萧暮忽然想起来,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声,萧暮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如果那两个医生说的是真的,那么此刻躺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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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打开时,卓蓝几乎没认出坐在窗边的人。
萧暮身穿浅色家居服,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无聊地仰头看着天空。
头发长了很多,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在单薄的后背上轻晃。
护理人员不止一次提出要给萧暮修剪头发,都被他拒绝了。在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唯一看得见的变化就是一天比一天更长的头发。
他不想这样的变化也消失。
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萧暮慢慢坐起来,转过头。
看到卓蓝,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不出惊喜,也看不出悲伤,只是眨眨眼,和以前一样浅浅地笑了,轻声叫她:“姐姐。”
卓蓝的鼻子瞬间酸了,眼眶发烫。
她快步走过去,放下东西,蹲在萧暮面前,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以前在卓家的时候,他们很少有这样亲密的举动,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其实骨子里不习惯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头发怎么这么长了,”卓蓝声音哽咽,“我帮你剪一点吧。”
以前萧暮很爱漂亮,哪怕是在家里不出门,也要收拾得清清爽爽。
萧暮抬手摸了摸头发,指尖抓着发丝,动作有些迟钝,“啊?很长了吗?”
他歪了歪头,眼神茫然,“房间里没有镜子,我都不知道啊。”
卓蓝带来了萧暮最喜欢吃的水果和甜点。
他拿着盘子,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阳光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盖在眼底。
“姐姐,你有没有镜子,给我一个好不好?”萧暮声音委屈,“他们不让我照镜子,我真的很难受。”
卓蓝心里酸得难受,立刻低下头,在手提包里翻找。
她在包里找到一个随身带的粉饼盒,里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
“这个留给你吧,”她揉了揉萧暮的脑袋,眼睛红红地笑着说,“臭美。”
“谢谢姐姐。”萧暮接过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笑起来,“头发长得好快啊。”
他收起粉饼盒,继续坐着吃葡萄。
他没有问养父养母为什么对他不闻不问,没有问卓元洲为什么要联合祝辞清害他,也没有问卓蓝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他变得比以前安静许多,心无旁骛地吃着葡萄,一颗接一颗。
卓蓝转过脸,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涌出的泪。
探望时间快到了,护工在门口轻声提醒。
卓蓝擦掉眼泪,站起身,“小暮,姐姐会带你出去的。你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在努力。”
“嗯。”萧暮认真地点头,“我相信你。”
卓蓝拿起外套和包准备离开时,萧暮放下手中的水果盘,用纸巾轻轻擦着手指,问道:
“父亲和母亲……不对,卓先生和施女士,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对吧?”
卓蓝没说话,颤抖的手指悄悄藏进外套口袋里。
萧暮自顾自说道:“他们在救灾现场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萧明杰的儿子。但是当时现场有好多记者,他们想要把这场戏演得漂亮,也急于洗清当时的虐老丑闻,于是顺水推舟,认下了我。是这样吧。”
卓蓝不敢回头去看萧暮,只无力地说出一句:“别胡思乱想,好好休养,我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房间里又剩下萧暮一个人。
静默良久,他抬起手臂打翻果盘,葡萄一颗颗掉落,滚得满地都是。
他猜对了。
卓正信、施荣沛,还有卓元洲,全都知道他是假冒的。
卓元洲的厌恶和针对,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冒牌货,更是把对亲生父母的失望和愤怒转移到了萧暮身上。
他恨自己看似完美的父母,如此心安理得地利用一个孩子,编织了一场持续十几年的骗局。
在这一刻,萧暮竟然奇异地理解了卓元洲。
他甚至一点都不恨卓元洲。
卓元洲的憎恶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坦坦荡荡的恨,并不可怕。而卓正信和施荣沛,才是演技登峰造极的大师。
他们不仅骗了所有人,还骗了萧暮,让萧暮以为自己真的瞒天过海。
他们配合着萧暮这个冒牌货,演了十三年,为萧暮的演技拍手叫好呐喊助威,他们一手将萧暮推到这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萧暮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维护的家庭和亲情,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观众早已散场,只有他这个入戏太深的演员,还独自站在舞台上不肯卸妆。
笑声渐渐停歇,变成急促的喘息。
萧暮仰起头,望着天空,视野变得潮湿模糊。
然后,萧暮又忽然理解了祝辞清。
理解了当祝辞清发现自己的接近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所有的温存依赖都是精心设计时那种感觉。
原来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人欺骗背叛,是这样的感觉。
萧暮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慢慢蜷缩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