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白露为燕

13、第 13 章 我没你说得

　　童书鸿再次返乡已经是金学虞离开后的第三年了。苏静宜的爸妈从县城里搬了回来，其实在金学虞和苏静宜双双去世之后，他们就搬回来了。金学虞走后，金奶奶的精神一直不太正常，原本苏父想帮着照拂一下，偏偏苏母说什么也不让他跟金家的人有联系。于是这些年就一直由翟星楼一家人照顾着金奶奶。

　　当年那个连路都还走不太稳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蹦蹦跳跳准备去小卖铺买冰棍吃。

　　“漂亮的阿姨，你是明星吗？我有在电视上看过你哦，你是不是大明星。”

　　“小朋友，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你是我爸爸妈妈的朋友，我太奶奶告诉我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声音奶里奶气的。

　　“你是？你叫诗禾吗？”

　　小女孩点点头：“嗯！”

　　童书鸿蹲在她身边，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最终却还是缩了回去。

　　“阿姨，我要去买好吃的，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诗禾不容分说就拉住了童书鸿的手，牵着她一起走。童书鸿低头看着只有那么一丁点高的诗禾，心里五味杂陈。

　　“奶奶，我要两个冰棍。谢谢。”诗禾搓了搓手，看起来很是期待，她接过冰棍，把其中一个递给童书鸿，“阿姨，给你一个。”

　　“谢谢你。”童书鸿接过来。

　　“这是我好不容易攒到的三块钱呢，邻居家的小哥哥说巧乐兹那个脆皮巧克力的雪糕好吃，我本来想买那个的，可是也得给阿姨买一个吃呀，那我们就将就着吃蒙牛的吧。”

　　“你没去上学吗？”

　　“上学？”提到上学，小女孩变得很失落，手里的雪糕都变得不香了，她摇了摇头，“姥姥说，我是丫头，丫头不需要读书。”

　　“……”

　　“阿姨，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吃饭了，姥姥管我管得很严的。”小丫头转过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边跑边转身过来笑着喊道，“希望能再见到阿姨哦！”

　　过分漂亮的小丫头，长得比很多童星都要精致，很完美地结合了金学虞和苏静宜的优点。这样可爱的姑娘，家里人竟不允她读书。

　　“心仪，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本来这次你要回来我就不同意，虽说他们两口子走得挺让人难受的，但是苏静宜的妈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她在村里四处诋毁你，你小舅已经跟她红过脸了，要是被她见着你，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在家里吃饭时，听童书鸿讲了几句关于金诗禾的事，童母让她别再过问。

　　“是啊心仪，之前我跟你妈也怪可怜他们老两口老年丧女，带着个小外孙女，但有些事，他们做得太过，叫人生厌。”童父说道。

　　“我没要管。”她又不是救世主，自己的事还管不过来，还管得了初恋情人女儿的学业问题么。

　　这样的事在大城市是罕见的，不合规定的，但是在农村却随处可见，不就是不上学么，大城市的人可能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小地方的人根本不当一回事，尤其诗禾又是女孩，这种事就更常见了。

　　“怎么没带邱骆一起回来？”童母问道。

　　“他在拍戏，没时间。”

　　“嘁，你如果真想让他来，总会挑个他有空的时间的。”童母抱怨道。

　　“邱骆这孩子挺好，虽说年纪小了点，但是对你好，人也踏实，你年纪不小了，没几年可耗了，差不多就定下来吧。”

　　童书鸿不语。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童母追问。

　　童书鸿叹了声气：“没什么意思，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呗。”

　　其实她这次回来什么也不为，就只是想单纯地回来看看。

　　印象里，翟星楼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童书鸿这样肩并肩在村子里散步了。

　　“这次打算待多久。”他问。

　　“没想好。”她说，“感觉什么都没变，又感觉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走着走着，她的眉头突然皱起来，她看到了金诗禾。这个时间段，正是大人们聚在一起喝茶打扑克，小朋友们一起过家家的时间，诗禾一个人蹲在地上玩石子，三两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过去就推了她一把，故意找事似的。

　　童书鸿想也没想就挡在诗禾前面，对着这帮淘气的小孩冷冷道：“干什么？”

　　人到底都是欺软怕硬的，以往欺负她欺负惯了，今儿突然冒出来个大人，就一声不吭全都作鸟兽散了。

　　童书鸿蹲在地上，把诗禾扶起来：“被欺负了都不知道还击。”

　　“我习惯了，他们老这样。”

　　“不可以习惯。”童书鸿有点生气，“被欺负还能习惯？”

　　“书鸿。”翟星楼劝她，“她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童书鸿站起来：“金学虞的女儿，不能上学，还要被人欺负？”

　　“你常年在外，很多事情你都不了解。”

　　其实何止是金奶奶，苏母在苏静宜离开之后也变得不太正常了，她狂躁、易怒，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充满了敌对，包括对苏父和对诗禾。苏静宜从小就被留在老人身边养大，他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所以她一直对女儿充满了歉疚，原本，苏静宜有了这么一桩“好姻缘”，苏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心了，没成想，这桩婚姻，正是女儿悲剧的起点。

　　诗禾生得极为漂亮，四岁时在电视上看到童书鸿，说，以后长大了我也想当明星。当时苏母就给了她一巴掌。

　　所以，她不许她念书，不许她离开这个村子，不许她跟童书鸿一样，成为一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童书鸿不了解有关于金诗禾的事情，或者说，她一直都对金学虞跟苏静宜的婚后生活不感兴趣，但是当她看到五岁的金诗禾时，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本来她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吧，至少可以有一个完整健全的家庭。小丫头继承了金学虞的优秀基因，长了一张即使放在童星行列也毫不逊色的漂亮脸蛋，她看起来乐观开朗，却偏偏过得并不如意，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为什么被欺负。”翟星楼压低了声音，“没爹没妈，好欺负。”

　　“与其跟着他们两个受罪，还不如换个人来养。”

　　“说得容易，换成谁？金奶奶么？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翟星楼叹气，把诗禾抱起来，“叔叔带诗禾去买糖吃，好不好？”

　　诗禾点头，这个村子里她最喜欢的人就是翟星楼了。

　　“吃完糖，叔叔就送诗禾回家了。”

　　诗禾一边吃着糖果一边猛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家。”

　　“带她玩会儿吧。”童书鸿说。

　　“……”翟星楼沉默。

　　她知道翟星楼在担心什么。

　　“大不了给她骂一顿，我一个混娱乐圈的，什么脏话没听过啊。”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洁，三个人坐在水泥钢管上，诗禾坐在中间，小巧可爱。她拖着腮帮子，小脸鼓鼓的，一会看看月亮，一会看看童书鸿。

　　“阿姨，城里好玩儿么？”

　　“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赚钱。”

　　“赚了钱，就可以买很多很多糖果了！”

　　童书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在广州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金学虞的女儿怎么会过得这样糟糕。她好自私，当时金学虞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她，她竟然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活在自己的明星光环里，全然忘记了，其实除了她以外，她身边的人都是普通人。

　　“叔叔。我听姥爷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诗禾脸上的笑意褪去，变得严肃起来，“那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翟星楼揽着她：“诗禾找找看。”

　　“应该是那一颗，最亮的那一颗。”她欣喜地伸手指着遥远的星辰，“最亮的是妈妈，旁边那一颗是爸爸，爸爸在天上守护着妈妈。”

　　“你想上学吗？”童书鸿问她。

　　“我想上学！”听到上学这两个字，诗禾的眼睛闪闪发光，随即又马上暗淡下来，“可是姥姥不让……”

　　“小舅舅，送她回家吧。”

　　“好。你先回家，我送她。”

　　“一起。”

　　“禾禾，金诗禾！”童书鸿和翟星楼牵着她的手，敲了敲门，只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家一瘸一拐地小跑了过来，她一把把诗禾揪过去，拧住她的耳朵，“你这个死丫头，不是说了不让你跟陌生人乱跑的吗！”

　　“姥姥……不是陌生人，是翟叔叔呀。”诗禾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委屈解释道。

　　“是你们？”苏母一脸憎恶地看了看翟星楼，最后目光定格在童书鸿身上，“你还敢回来？你回来干什么？我女儿都被你害死了，你居然还敢回来！”

　　“阿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苏母冷哼了一声：“童书鸿，你真是厚颜无耻啊，要不是你跟那金学虞背着静宜做那种下三滥的事，静宜会跟他离婚吗？你现在还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真不要脸啊你！”

　　“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讲这种话？”

　　苏母欲言又止，拉着诗禾的手就走了。

　　回家之后，她同苏父一通抱怨，她恨童书鸿，比恨金学虞更甚。

　　“她把我们一家人害得这么惨，现在倒是有脸回来，她回来干什么？炫耀吗？让我们看看她这个不要脸的第三者过得多好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老头，连你都替她说话，你忘了静宜是怎么死的了吗？”

　　苏父叹了一声气：“只能说我们女儿命不好。”

　　“诗禾，你过来。”苏母向诗禾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你告诉我，那个阿姨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你！”苏母伸手打了两下她的屁股。

　　“姥姥，姥姥别打。阿姨只是问我有没有在上学。”

　　“上学？你还敢提上学的事？不是说了不要再提了吗！”苏母气得牙痒痒，又捏住她的耳朵拧了一圈。

　　“哎呀，你这个老太婆，你说你总拿孩子撒气干什么啊你。”苏父上前拦住她，把诗禾护在怀里。

　　“都是因为她！”苏母又发疯似地哭了起来，“他们两个结婚就是个错误。生下她，更是大错特错，要不是为了孩子，早该离了……就是那么将就着，将就着，我女儿才会得病……静宜的命怎么那么苦……”

　　“你这个疯婆子，你真是疯了！她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啊！”

　　“静宜是我的命根子……我恨金学虞，我恨金家，我恨跟金家有联系的所有的人，可是为什么，她身上偏偏流着金学虞的血。”

　　回广州之后童书鸿的睡眠比之前更差了，每晚睡三四个小时成为了常态。底子再好的人也禁不起睡眠不佳的折磨，不仅黑眼圈越来越重，颜值都下降了不少。

　　“你这么精神恍惚是因为他女儿吗？”徐邱骆问。

　　“也不全是。”

　　“你想养她是吗？替金学虞和苏静宜养她？”

　　“是又怎么样。”

　　“你想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又没要你管我。”

　　“你现在还跟我说这种话？”他握住她的肩膀，“童书鸿，你有心吗？”

　　她不耐烦地掰开他的手：“别在这儿跟我发疯。我的事你少管。”

　　“我心疼你。”他哭了，“我不想看你这样。是，你做错了一些事儿，可是谁没犯过错呢，这么多年了也该过去了吧。你心疼这个，心疼那个，为什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自己。”

　　她笑了笑：“我没你说得那么高贵。”

　　她开始频繁地回去，每次只待一两天，但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去。

　　“书鸿，其实你不说，我也会多关照诗禾的，她是我兄弟的女儿。”

　　每次回来，童书鸿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玩具，还有一些适合小朋友看的书，最多的是进口小零食，这边条件到底还是不如大城市，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整天吃薯片辣条。

　　“这是诗禾让我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