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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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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纨一激灵,险些左脚绊右脚原地摔个大马趴。雅人走到近前来,往她背上一拍,没好气的教训:“如犬如豕趴着惯了,挺不直脊梁?”
不挺直脊梁岂非猪狗!阿纨一提气,挺腰、直背、平肩、目视前方。雅人道:“小小年纪,求什么飘飘若仙?学着如何踏实做人罢!”
说着雅人踱到几架边抽了一卷竹简书,招手叫喜画儿过去,“喜画儿读一句出来,你跟着复述一句,这卷书读完了算完。”
喜画儿从认字起未曾碰触过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忽然间手上捧了一卷货真价实的竹简书,心情激动的双手发抖,雅人见状就问:“愣着作甚?”
喜画儿再不敢激动了,忙不迭回到阿纨面前,展开竹简书,盯着上面的字好一会儿,清清喉咙读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
幸亏只是《论语》,还是标记“全文背诗”范畴内隶属于简单之列的,阿纨摆正心态,声情并茂的跟读。
坐到不远处煮茶吃茶的雅人和虞氏,耳闻得阿纨郎朗读书声均颇感意外,黑皮小人儿跟读亦能注入真情实感,没准是个不出世的天才。
虞氏道:“看来我们错怪她了。”
雅人尚算实际,她道:“别多想,她不过知羞耻知敬畏。”
晚间照例给靳夫人昏定。白日雅人去过了故而没跟来,阿纨遂牵着虞氏,身后跟着喜画儿前往“一月一方”,隔得大老远欢声笑语尽收耳里,虞氏敏锐的停住脚步,打发喜画儿先去通报,自己则替阿纨整理仪容。
“怎么了?”
“皇家定了大婚日期,是该有人来大喜大贺一番的。”虞氏露出宽慰的微笑,“阿纨莫惊,能让大司马放进来的,少不得都是身边得用之人的家眷,多半过来表忠心点个卯,不会更不敢挑剔什么,你只当寻常对待。”
她不惊她慌,毫无预兆来了一堆陌生人,也未知揣着何种心思,或是真心来道贺的;或是真心来巴结的;亦或是赶来看她热闹的呢?
“家庙你去得,这里头还去不得了?难不成能比那日人多?”
虞氏一语点醒阿纨,对啊,祭祀那日三四十号大男人,同样毫无预兆说来便来了,当时她怎么应对的今夜照直应对便罢。
喜画儿进去通报不久,堂上声音暂歇,虞氏最后给她鼓劲儿:“我在呢。”
阿纨“嗯”了声,甄氏适时出来迎接,分别见过礼后,对阿纨道:“女公子一会儿随婢子来,纵有不认得的婢子自会从旁提点,女公子喜的便说两句,不喜的不作声不碍事。”
有这话作保,阿纨彻底放心了,“有劳甄姐姐。”
打从认识至今,阿纨头一遭叫了她姐姐,甄氏心头微动,蹲了个身当回礼,扭头带路去了。
虞氏朝阿纨温柔一笑,示意她跟上。
随后登堂入内,果不其然一水的生面孔,甄氏逐一介绍这位是某某将军夫人;那位是某某将军夫人,一圈五六个全是武将家眷,虞氏言中,若非大司马心腹近臣,岂有资格与靳夫人照面。
大家彼此间起起伏伏行礼回礼很是热闹了一通,武将家眷特点:语言较为精简干练,废话不多,嗓门却是大,连带着笑声回荡绵延,绕梁三圈。阿纨总算明白刚才在院子为何觉得里头有十数人之众了。
靳夫人今日最高兴也最骄傲,满面红光,双眸熠熠生辉。阿纨心道: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忍着众目睽睽的不适,尽心陪伴在侧。她有责任有义务孝顺这位天底下尽善尽美的母亲。
不多时家令前来传话,西苑那边散了,各位将军请夫人们回府。于是五六个将军夫人纷纷利落起身告辞,武将有武将的益处,胜在行动力强,转瞬间堂上剩下自家母女。
靳夫人笑晏晏的朝合安女招招手,合安女便捧来一叠光鲜夺目的料子。靳夫人一边翻弄一边跟阿纨说:“近日用心寻来的几块蜀锦,阿纨快来挑挑,喜欢哪块?”
阿纨不谙本朝审美,自己也无甚喜好,带着讨好的意味说道:“母亲喜欢的阿纨都喜欢。”
靳夫人给女儿小嘴儿甜的犹如掉进了蜜糖罐子里,她拣了两三块,兴致勃勃抖落开放在阿纨身上比划:“元恒就中意明艳的颜色,时常说姑娘家明艳点够不上跳脱,反而胜似娇花,瞧瞧多好看。”
过于明艳可不衬黑皮。阿纨频频点头称赞母亲有眼光,靳夫人颇有魄力的决定统统裁了制衣,又拿了许多绣样花纹要阿纨挑,虞氏眼见阿纨头大,立刻上来圆场,甄氏跟合安女也上来一唱一和,楞是选出十好几个花样子——除了绣衣裳的,还有帕子、香囊、衣带、鞋面、扇面,涵盖了方方面面。
阿纨知道女红都该自己动手的,不由得举起两只“鸡爪子”瞅,没得让绣花针戳成筛子。她愁苦的模样直接逗乐了靳夫人,她打趣道:“我的儿,你也想动针线了?”
阿纨脑袋当场摇得像拨浪鼓,“我穿针都不灵光呢。”
众人掩唇大笑,甄氏道:“女公子想学也便宜,虞姐姐就是现成的好师傅,再不济明日婢子挑个得用的绣娘过去,协助虞姐姐一起手把手的教,可使得?”
不等阿纨开口,靳夫人道:“这个主意不错,素衣素日看顾阿纨吃喝够劳神的,另派人手去帮衬,可以多分担些。”
合安女一边乐融融附和点头,一边漫不经心道:“多个人出来,也得看看雅人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靳夫人之外的人面上笑容不改,眼神皆细微变了变,不过眼皮一眨又恢复原样,嘻嘻哈哈盖了过去。
待阿纨她们一行辞别出来,甄氏尾随陪着走了半道,虞氏回首同她说:“近几日过府道贺的人只多不少,待忙过这阵子再来商量绣娘的事不迟。”
甄氏道:“婢子知道的。家主发了帖子,五月节当日在府里宴客,女公子自是不用过去的;细君倒是想请几个族亲女眷一起过节。”
终于想起来提前通知她了。阿纨问道:“大司马同意?”
“家主要看这几日细君身体情况如何再定。”
“这几个族亲时常往来吗?”
甄氏摇头,“细君一直有病在身,几乎不走动。”
“既然如此何必这番劳动,母亲自有我和先生相伴,明年我就进宫了,该好好陪母亲过个五月节。”阿纨想了想,“明日昏定我自同母亲说道说道,有什么能比自己健康重要的?”
靳夫人有点小小虚荣心她不反对,到亲朋好友面前炫耀她也不反感,可犯不着赌上健康。
愁了大半日的甄氏做梦没想到,几句话问题迎刃而解,不禁对阿纨另眼相看,适才她只随口一提罢了,眼前的还是当日那个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动不动吓尿的黄毛丫头么?
今日靳夫人再度提起元恒,似乎跟宫里有所牵连,她就要说元恒如何如何……元恒到底何许人也?犹记得之前跟雅人打听过,只她寻个借口躲掉了,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吊足阿纨的胃口。说起她那位先生,定是一准猜到晚间会有人过来道贺,故意提早先跑去道贺,然后晚上就可以推托不来了,成功躲过应酬,简直太鸡贼了。
回到雕楼,瞄见雅人倚在窗边吹晚风小酌,阿纨敢怒不敢言,雅人飘过来一眼抿唇憋笑,“今夜不用同我问安了,去歇了罢。”
阿纨问:“先生五月节是否回本家?”
雅人青葱指尖捻着玉爵杯,左一摇右一摆,实在惬意非常,她将口中琼浆咽下,未加思索道:“大概回的。”
阿纨挑挑眉,走到跟前郑重其事作揖行礼,“先生见谅,母亲诚邀先生共度五月节,徒儿已然代替先生应承下来了。”
雅人品酒的动作猛然顿住,难以置信朝她看来,见她无可挑剔的行完礼,“徒儿认为礼不可废,先生晚安,徒儿去歇息了。”
雅人直起腰瞪着黑皮小人儿走回寝室的背影一时无语,虞氏道:“一只猫在虎群里养大,猫会以为自己是老虎,同理若老虎在猫窝里养大,老虎只会当自己是只猫。”
雅人皱起眉头,“猫有九条命,老虎没有。”
此题无解,虞氏转而说起绣娘的事情,雅人说随便,“女红多少也该学着点,届时也能借此打发无聊。”
“婢子也是想到这个,虽说阿纨不定乐意学,但想到将来她一人在深宫多寂寥,绣绣花草猫狗也可打发打发。”
雅人忽然就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咱们在这儿操心,瞧瞧人家领不领情还两说呢。”
虞氏笑她,“怎地还真跟个小娃娃生气了?”
雅人反驳:“她哪点像个小娃娃?肠子有九十九道弯。”
虞氏点头赞同:“这确是真的,想我同她一般大时,哪有她半分心思。”
雅人抬头看她一眼,嘲道:“你同她比?”
虞氏掩唇笑眯了眼,“雅人说得是,饶是您幼时亦未如她心眼多。”
“……”雅人扭脸朝酒爵努努下巴,虞氏忙斟上酒,雅人喃喃低语:“人不蠢,心思活,进了那吃人的地方……”悄然隐去的话尾音带着浓浓的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