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城市街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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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街角的灯一盏盏暗淡下去，醉汉踉踉跄跄地叫骂着从酒馆出来又消失在逼仄的居民楼里，高架桥上川流的车辆从分叉的路口远去直至消失，发动机的轰鸣渐弱到微不可闻。
月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射进昏暗的房间，显出一个抱膝垂首坐在床上的人影。
人影在抖。
疼痛如附骨之疽，缠在脚踝上手腕上脖颈上，叫嚣着要把他拖入无底深渊。
像用钝刀在皮肤上一寸寸划过，再恶意地用蘸了盐水的尖利指甲在伤口上戳弄，把鲜红的嫩生生的肉翻开来又抵回去，眼睁睁看着血珠一串串沁出来再落下去。
咚。
他突然从噩梦般的想象中挣脱出来，低下苍白的脸去看，深蓝的被单上润开一滴冷汗。
持续多日的失眠和不间断地凌迟般的疼痛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为什么活着就要忍受痛苦？
是不是只有死亡才能迎来解脱？
瘦骨嶙峋的手摸索着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把不带刀鞘的小刀。
他举着刀，悬在细瘦的手腕上方，比划着寻找合适的位置。
可是那双手好像遭到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的阻挠，迟迟不能落下去。
“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还是能找到的…………活下去的理由……”
下一秒他猛地把刀扔开，摸出手机调出拨号键，颤抖的指尖输入了好几次终于输进正确的号码。
空洞的铃声响了两下被人接起，以带着浓厚睡意的沙哑嗓音：“太宰，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找我。
年少搭档的声音即使透过电流也有太阳般抚慰人心的魔力，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溺水的人能够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他想说中也救我。想说中也我要疼死了。想说你帮帮我。
可是张开嘴就是往常的，若无其事的，轻浮的，太宰治的声音：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陪陪我。拉住我。
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有病吧，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这么闲，大半夜在这里聊天？”
“我不是…………”
冰冷的机械声在耳边响起。
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慢慢从他手里滑落，屏幕在夜里幽幽地闪着蓝光。
他呆坐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天边曙光初现，万道金光倾泻而下。他抬起头一一
新的一天到了。
他脱力般仰面倒在床上，为了跟疼痛对抗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四肢发出剧烈抗议。
余光突然扫过挂在墙边的日历，示意今天的数字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圈。
昏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
“太宰先生，下个星期是中元节哦，社里打算吃个团圆饭什么的庆祝一下，太宰先生一定要记得来哦！”
中岛敦双手合十地很诚恳地说。
有人挂念着我啊。
就以这个作为今天活下去的理由吧。
太宰扯起嘴角像是想笑，却被疼痛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支起身子，虽然疼痛依然剧烈不减，但是有了值得高兴的事后，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浴室的镜子映出他的样子。
面容消瘦，脸色青白，眼睛里泛着通红血丝，底下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人不人，鬼不鬼。
他把自己拾辍成勉强能见人的模样，拉开那扇一个星期没打开过的门走了出去。
不算太长的路他走了很久，眼睁睁看着太阳从地平线爬过头顶。
好不容易走到侦探社又爬上那段有些陡峭的楼梯，他背倚着门平复呼吸，眼冒金星冷汗直流，急促地喘着气，恶心地想吐。
身体的恶化早有预兆的，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这么多年自杀他杀，早就不堪一击。
这一次不过是所有旧伤隐患像商量好了似的，变本加厉地齐齐发作。
过了好半天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虽然身体疼痛不减，好歹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那能怎么办，大过节的，一副病恹恹要死不活的样子，白让大家担心还讨了晦气。
他带着惯常的笑拉开那扇门，在唇间衔一句不正经的问候语。
门开的一瞬间火锅的热气铺面而来，屋内的热闹仿佛可以化成实体将他淹没。
“干杯，为了团圆！”
侦探社的所有人连带上□□的中也和芥川，一群人围站在圆形的桌子旁，举着瓷杯，笑醌如花，其乐融融，在听到门响的瞬间齐齐扭过头来，眼里的惊诧明明白白。
你怎么来了？
像对待一个不速之客。
而他站在昏暗的楼道，嘴角带着不自然的笑，被屋里透出来的日光晃了眼，像独自站在偌大空荡的舞台的小丑，在聚光灯下无所适从。
也是啊，都过了饭点好一会了，怎么能为了等一个人让所有人饿着肚子。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失落。
瞬间原本已经被忽略的疼痛又卷土重来，他脚下一软，全靠抓着门把的手支撑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倒下去。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临。
可是既然本来也没有把我视作社里的一份子，又何必给我期望让我妄想？
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逃离，逃得越远越好。但是残存的顽固的自尊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在那么多疑惑的莫名的目光中，竭力维持着脸上摇摇欲坠的假笑面具，把喉咙里萌生的尖叫泣号生生压成平静的只剩微微颤抖的词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午饭这么丰盛。”
他没有接敦递过来的饭菜，太久没进食的胃看到荤腥的菜肴就已经生理性的反胃，强撑着走到那张半永久属于他的沙发上，踉跄着倒在上面，缩成一团。
节日的饭桌总是热闹，嬉笑怒骂水汽升腾，更衬得角落那张沙发格格不入。
疼痛像疯狗一样死咬住他不放，病痛下人的承受能力无限度地降低。
明明是一天中最暖的时辰，太宰却觉得寒意顺着骨骼蔓延，明明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精疲力尽，可闭上眼就是梦魇缠身，耳边有不间止的恶魔的低语。
﹣一去死吧。
﹣一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
太宰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拉住手忙脚乱捡起被撞掉的收纳盒的敦，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敦！有什么我能做的？”
什么都行。
让我知道我是被需要着的。
敦全副身心都放在搜寻收纳盒中的零零碎碎上，闻言随意地回了一句：“没有吧，太宰先生你呆着就好。”
他没看到太宰的眼神暗淡下去，攥着拳坐起来，作势要蹲下：“那我帮你捡起来。”
给我个活着的理由吧。
我真的好痛啊…….
敦拿着捡完的盒子站起来：“真的不用。太宰先生不要老是还把我当小孩子啊。”
少年身量比初见时又高了几分，稚嫩的眼在经过这么多的历练后变得坚定却依然澄澈。
敦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啊。
按照敦的推测太宰这个时候应该会心安理得躺回沙发，可是太宰就像着了魔一样，眼神空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也不顾众人的午饭还没结束，顺着围桌一个个地问过去一一
“芥川，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芥川愣了下，片刻后举着酒杯站起身，语调恭敬：“这句话应该由在下来说才对。这些年多亏您的教导，在下感激不尽。年纪小的时候做过很多过激的事情，给您也添了很多麻烦。”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在下敬您一杯。
芥川也长大了啊。
不再是那个跟在后面固执地寻求我的认可的小孩了啊。
交缠的恨意和崇敬被时间冲淡，黑衣的少年一步步慢而坚定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的老师远远留在了当年。
时间让一切颠倒过来，如今变成太宰治需要芥川龙之介。
可是芥川能坦然地把需要挂在嘴边，太宰治只能把一切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胆小鬼连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中也，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中也放下手里的红酒：“没有。”
“中也一一快告诉我嘛——”
太宰治藏起歇斯底里的绝望，挂上那副被中也诟病过无数次的假面，挤出甜腻的语气不依不饶地问。
哪怕是讨厌也没关系。
只要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就好。
我真的，真的好痛啊。
这段时期本就是□□最为忙碌的时候，为了挤出这一个假期中也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昨晚难得的安眠又让太宰治打搅了，此刻还被没头没脑地追问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就是泥人也要冒出三分火气。
“太宰，你今年二十九快三十了，不是三岁。”
“像个小孩子一样耍宝扮小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博关注真的很可笑。”
“如果你是真情实意地想为我做什么的话，那请你闭嘴，不要来破坏气氛。”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青花鱼存在我就要恶心地吐出来了。”
太宰治愣愣地抬眼看他，中也没有笑，那双大海一样的眸子曾无数次地给他活下去的力量，也曾无数次的刺伤他。
他手足无措，嘴唇翕动几下，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难看的笑容，想说几句俏皮话显出毫不在意游刃有余的样子，可是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低声道：“………我知道了。”
恶心吗……….
也许死掉不止是对我，对中也也是一种解脱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么不甘心……
“国木田！”他出口オ发现有失妥当，急促地改口，“社长，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求你了。
给我一个吧。
活下去的理由。
再让我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一下吧。
我要坚持不住了……
真的………好痛啊。
国木田正忙着在手账本上写些什么，扶了扶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你只要不给社里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太宰眼里燃起一道火光：“我可以接委托的。”
国木田一听这几个字把手账本猛地合起：“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个月接了三次委托，每次的结果都是委托人的投诉，再这样下去侦探社的名声迟早被你搞完蛋！”
“反正现在和平时期，也没有什么大事件需要你出手的。”
“太宰你就安稳待着吧，委托什么的不需要你。”
他没有注意到随着他的话太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一片空洞，绝望和死寂在里面翻滚，号叫着要冲出来。
他只听见一声小心翼翼地，像怕音量太大震碎脚下的浮冰的问：
“………不需要我了吗？”
太宰得到的答案是一声斩钉截铁的“对”。
喀。
太宰清晰地听到浮冰碎裂的声音。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口鼻倒灌进五脏六腑中，喉咙发酸全身颤抖不能呼吸，不管多用力地挣扎也阻止不了向下沉没，他离海面越来越远，一直到光不能穿透的地方，浓重的粘稠的黑暗把他吞噬。
现在甘心了吗？
小丑先生？
他的勇气终于耗尽，放弃继续询问下去，低着头回到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他听到乱步在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捂住耳朵，没有再听下去。
别说了，别说了。
我知道了。
没有人需要太宰治。
不用再重复告诉我这个事实了。
我也会痛的啊，玩笑话气急了的气话随口说出的诅咒，我都记得的，也会当真的。
我已经够痛了………
冰凉的液体浸湿前襟。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