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购物成瘾记 手帐胶带, ...
-
写于2026年,2月6日,8:00
在我多年漂泊无定的生活中,唯一稳定的就是书桌上这片做手帐的角落。无数个迷茫的夜海里,它像一把精神的船锚,给我些许的安定感。
下班回家,拧亮台灯,翻开本子,盖个日期印章,再贴上几段胶带,笔尖哗哗写过几行字,直到完全占满一页纸,对我而言,这一天才算是圆满落幕。
“手帐”一词来自日本,说白了就是日记,只不过大多带点花里胡哨的装饰,其装饰手段包括手绘、胶带、印章、票据、照片等。这玩意对小学生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成年人却刚刚好。
我写手帐是从大学开始的,至今将近十年。之所以迷上它,是因为它属于一种低成本的消遣。一支笔,一个本子,就能撑起全部。它不苛求场地环境,随时随地都能进行。而且,凡事皆会淡忘,手帐能帮忙留下点什么,就像蜗牛在石头上缓缓走过,留下一线痕迹,这一线痕迹对平庸到没有任何记忆点的我而言弥足珍贵。
自上班以来,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相似,手帐赋予了每天不同的色彩。举例来说,在现实生活中提升节日氛围可能很难,在手帐里张灯结彩却是容易的。如此看来,我玩手帐其实有点“阿Q精神”的意思在里面。
在短视频泛滥的数字化时代,竟仍然迷恋古老的纸制品,这注定会是个小众群体。根据小红书年度报告统计,每一百人里,玩手帐的不会超过两个,他们常常自称“手帐er”。人数小众,快乐的程度却并不会小。手帐er的乐趣不仅在于记录生活,还包括逛手帐店,参加手帐集市,买手帐用品,结交同好,旅游集章等等。
在购买的各种手帐用品中,我最痴迷胶带。我字写得不好,用胶带稍加装饰,能让页面整体看起来不那么糟。此外,撕胶带让我得到一种类似晴雯撕扇的乐趣,非常解压。
手帐胶带可以理解为一种成卷的贴纸,外形类似透明胶或美纹纸胶带,长度一般三到十五米,捧在手里小小的,像微缩胶卷。胶带的售价从两元到五十元不等,大多数时候,人们只需花一杯奶茶钱,就能买到一枚不错的胶带,从而收获圈子里的羡慕与赞美。如果将其拆成分装,分给同好,还能换取更多友谊。这样的快乐实在不算贵。
经济学里有个著名的理论叫“口红效应”,指的是在经济不景气时期,一些非生活必须的低价商品销量反而会显著上升,只因它们能提供精神愉悦。这些商品可以是口红、奶茶、潮玩盲盒……对于手帐er来说,则是胶带。比起辛辛苦苦做手帐,买胶带的快感更加易得,因此,很多手帐er都存在购物成瘾的问题。
以我自己为例,仅2025年,我在胶带方面的消费就有两千四百多元——这在手帐圈还算克制的——把2400元折算成胶带,是一百多卷,但我一年充其量只能消耗两三卷。购买的速度远超消耗的速度,这无疑是病态的。
如果把这两千四元花在别处,可以买到四五件新衣服,六十多斤牛肉,一百二十升鲜牛奶,三千六百枚鸡蛋,或者饭店里一顿十人桌的年夜饭,等等。而我却用实打实的纸币换来了一堆实打实的纸。
一开始,我试图安慰自己:这钱花出去,是为了让自己有力气继续讨生活。久而久之,我意识到这无法自圆其说,因为越是乱花钱,我就越是得去讨生活,从而形成不幸的闭环。
回想当初,我是奔着“手帐属于便宜消遣”才入坑的,如今却走到这样乱花钱的地步。我心怀矛盾,忍不住上网吐槽,一下子得到上百条评论反馈,很多人表示深有共鸣。显然,此问题在手帐圈普遍存在。为何我们会被胶带牢牢粘在消费主义的大网里?以下几个原因恐怕难辞其咎:
首先,胶带常常被设计成诱导进一步消费的形式。比如mt胶带很喜欢出“三卷对花”款,这意味着人们需集齐三卷才能拼出一个完整图案。另一种套路是“成套出售”,消费者虽只中意其中一卷的胶带,却不得不花高价买下多卷。第三种套路是减少米数,比如mojojojo胶带标价25元一卷,看似亲民,实则总长度只有一米,比同价位的十米胶带贵了足足十倍,堪称“价格刺客”。
此外,年年翻新的胶带材质与图案风格,也逼迫手帐er们不停更新自己的库存,以免追不上时髦。然而时髦就像晨雾,我们刚一进入它,它又立刻躲到别处去了。也许王尔德说得对:“时髦只是一种人们难以忍受的丑陋,以至于每六个月我们都得换一次。”
在网购空前发达的今天,免密支付与借贷消费的普及也让花钱变得容易。指头一动,商品到手,手机里的数字只是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人们彻底丧失了花钱的实感,少量多次累积下来,不知不觉就超了预算,就像沉迷于舔“血冰刀”的北极熊,舌头麻木,感觉不到自己的失血。
网店的消费规则也是一大诱因。虽然单卷胶带只需十到二十元,但包邮门槛往往一百元起步,消费者为了省八元邮费,常常多花八十甚至更多。为了防止“到嘴的肉”溜走,很多网店禁止任何理由的退货退款——这有悖网购平台的规则,因此仅出现在店内公告的文字中,伴以“永久拉黑”警告,用来唬住萌新已是绰绰有余。
除了大平台,手帐圈里还存在另一种特殊的网购形式,是私下找代购,加群跟团,类似买期货——钱交出去了,货可能要半年甚至一年以后才到手。有些优质团存在“每月低消”要求,加入就意味着钱包持续流血。如果避开优质团,交易风险将变大,碰上坑爹的“团长”肆意延期交货甚至失联跑路,消费者将钱货两空。
绝版胶带同样是可怕的钱包杀器。手帐圈子里流传一句话:“绝版是胶带最好的美颜。”由此滋生出乱炒绝版的现象。热门绝版一跃成为二手市场里的高价货,动不动就上百,甚至要与滞销品绑定在一起才肯出售。原本不过几毛钱成本的东西,搞得跟爱马仕配货一样麻烦。
说实话,在这个生产技术高度发达的工业化时代,我不相信重新生产一款胶带有那么难,也不相信生产商有那么狠心——放着好好的爆款不愿做,眼睁睁看着“黄牛”去大赚特赚。事实也确实如此,昨天一价难求的热门绝版,今天工厂突然复刻,海量低价出售,这类事情屡见不鲜。最终受伤的,只有高位接盘的消费者。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手帐圈也同样有它的复杂之处。但我想,手帐之所以给我们带来乐趣,是因为它能记录美好生活,而不是因为它能烧钱。如何在“爱你老己”与“过度消费”中寻找平衡点,将是我这个手帐er不得不长久面对的一道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