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转职记 ...
-
写于2026年，01月28日，18:32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湖南某纺织厂里当女工。1988年入职，每天三班倒，负责穿筘。端上这份“铁饭碗”的我以为，从此人生可以一眼看到尽头。在这看似安稳的氛围中，我与同事结婚，有了女儿。女儿将满三岁那年，纺织厂突然宣布破产。九千元买断费，让印有红章的终生合同沦为废纸。2006年，我下岗了。
彼时，我们夫妻两人刚在工厂旁买下新房不久，身上没有富余，只有负债，手停则口停，生存的压力迫使我考虑转行。可是，初中文凭的我究竟能去哪里，我心里完全没有底。厂里组织了下岗工人培训，学费由劳动局出，我立刻报名参加，学的是烹饪课。课程一节节学下去，时间也一天天过去，我却一直谋不到一个厨师岗位。也许，成为一名厨师比我想象中要难，成为一名女厨师，更是难上加难。
一次回娘家途中，我路过商场，见它门口贴着招人告示。抱着好奇的心态，我找到前台询问，然后被领去一个偏僻的办公室里，按命令填表，签字，付押金。鬼使神差间，沉甸甸的一千元交到了对方手中，这就算是入职成功了——作为一名商场临时工，一个卖鞋的销售。走出商场时，午后晴朗的阳光令我感到目眩。我想我暂时不能去考虑别的选择了。
怀着对新职业的茫然与惶恐，我去商场旁的书城胡乱买了些书，主要是教人销售话术的。买回家后，我一页一页认真翻看。书中描述的销冠们，靠着提成制度从白手起家干到一夜暴富。这样的鸡汤让我变得干劲满满，仿佛未来充满无限希望。
然而，现实中的困境远比书中罗列的要更多，更难。根据提成制，每卖出一双鞋，我将获得1%的报酬。但商场并不是个“越努力就越有赚头”的地方，其销量完全取决于它自身的客流量。无论我多么努力，每月都只能赚到一千多元工资，而且没有五险一金。这样的收入，离一夜暴富很远，离食不果腹很近。
更要命的是通勤距离。每天早上，我坐一小时公交到商场，开始上班。商场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晚上九点就能下班。商场关门后，我需要清理货架，扫地拖地，集合听训话。这些收尾工作若耽搁太久，会赶不上末班车。此时若能找到住得近的同事一起拼的士，就还算万幸，如果不得不独自打车，那么一天白干。这样算下来，每月的通勤成本实在是高。
商场工作时间与工厂也大不一样。对工厂而言，节假日是休息和团聚的日子。对商场而言，却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上班是逃不掉的，还会比平时更忙。逢年过节，家里照例摆两大桌酒席宴客，我随便扒拉上两口饭菜，就出门追公交去了。留下来的狼藉杯盘交由婆婆清理，婆婆身体不好以后，就是女儿来洗，她的手逐渐变得比同龄人粗糙。亲戚们忍不住调侃我：“这么拼，加班费多少啊？”我尴尬笑笑，“没有加班费”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随着电商兴起，老商场的营收日益下滑，逐渐到了叫人难以忍受的地步。2014年，我提了辞职，转头在国内三大运营商之一的某国企公司里谋到了下一份工作。我成了一名营业员，非正式员工，每月基本工资1100，没有五险一金，涨薪全靠提成，运气好的时候，月薪能突破两千。平时干的活主要是拉人办业务，包括充话费，办套餐，弄宽带，接打客户电话，上门挨家挨户发传单，等等。有些任务要用到电脑，我便初次学着使用。
当营业员的收入比当销售员略高一点，但这远远追不上家里日益上涨的开支。我不得不找女儿商量，挪用她的存款——她的压岁钱被充入学费，兼职工资被拿来买大学必备的笔记本电脑……每次腾挪，她都哭得撕心裂肺。我感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两年后，女儿开始准备考研。围绕她是否应该继续深造的问题，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婆婆强烈反对，认为举全家之力供个大学生出来已属严重透支，985本科学历找工作完全够用，人应量力而行。但我和老公想助女儿一把。我决定辞去营业员一职，独自去广州打工，以换取更高的工资，老公则继续留在湖南本地工作，以便照顾父母。
我去广州打工的决定，引来了比女儿读研更激烈的反对，无论是公婆还是亲朋好友，都觉得这太不像话。“正所谓‘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看看你身边，多少夫妻因为分居两地导致家庭破碎的，难道你想重蹈覆辙吗？”他们无不这样说。道理我都懂，但家无余粮的现实让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2016年夏天，我坐火车来到广州市增城区，在熟人的引荐下，入职了一家纺织品销售公司的后勤部，负责把工厂加工好的棉纱安排分发到各地，具体操作包括收发邮件和登记表格。这些工作内容完全依赖电脑，我如坠迷雾，赶紧在同事中拜了个师傅，但她只能教授我工作流程相关事宜，至于电脑操作本身，我不好总是麻烦人家，只能自己默默地学。
我有过营业厅的工作经历，所以会开机、关机、打字、联网这些基本操作。但像Excel这类办公软件，单纯往格子里输入数字不够，还要让不同格子能互相联动，甚至互相加减乘除，这把我完全难倒了，我于是经常给女儿发消息求助。
虽然工作变难了，好在待遇也有了提升，我的工资升至每月3500，每年过年享受十多天假期，比法定时间还长。此外，我还另有两次探亲假。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好在当时湖南人去广州打工已成潮流，我总能找到伴，并不孤单。初入大城市，感觉一切都是新鲜刺激的。公司里有气派的办公楼，巨大的仓库，旁边还有一片种满了荔枝树的豪华别墅区——听说月租金和我月薪差不多，并非完全遥不可及。下班后，我和同事们常去些又便宜又时尚的服装城里游逛，凭借以前在商场当销售的工作经验，我砍起价来得心应手，唯一的阻碍是我的口音，我开始学普通话。
慢慢地，我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直到一年后，公司后勤部突然宣布解散，我再次失业，此时离退休还剩两年半。我回到湖南，在家附近的高速收费站里找了份新工作，当收费员，月薪两千多。作为一名临时工，我的工作内容与正式工完全一样，包括值班、收费、放行过路车辆、登记车牌号——登记错了会被罚款。这份工作对专注力有要求，因此上班期间会被收走手机。
收费站经常要轮值夜班，从凌晨十二点值到清晨七八点。夜班期间，车流量少，任务轻松，因此我非常喜欢值夜班。身为正式工的同事们得知后，常常私下来找我换班，她们都不喜欢值夜班。这样昼夜颠倒地连轴转八天后，就能迎来三天休息。
这份工作离家近，工资合适，休息时间有保障，加上食堂饭菜也很好，几乎称得上完美。但它也有一个令我害怕到发怵的东西，那就是通勤。
虽说它离家近，距离却也有七公里，傍晚六点以后，这里就没有公交了，只能骑电动车通勤。我从来没有骑过电动车，只能硬着头皮买车回来慢慢学。更要命的是，这七公里的绝大部分路段，非机动车道很窄，偶尔几段甚至根本没有非机动车道，瘦弱的小电驴与扬尘的大卡车并行而过，实在惊险。若再遇上个不遵守交通规则的，来个逆行或者闯红灯什么的，简直会叫人手足无措。
第一次正式上路，老公另骑一辆陪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因控制不好平衡，狠狠吃了个平地摔，好在车速不快，只是手肘和膝盖流血破皮，以及被车身砸到的地方有点淤青。伤势不重，却足以挫灭我继续的勇气。我害怕地央求老公，以后能不能由他来骑车，每天接送我上下班。他同意了。
事情并没就此解决。他上班时间朝八晚五，十分规律，我的上班时间却充满变化。总会有那么几次，两人无法协调到一起。无数个深夜，为了接我，他整晚都无法入睡。一天清晨，我睁眼看见熟睡中的他，那对黑眼圈明显得触目惊心。我终于没忍心把他叫醒，自己默默提着头盔出了门，从此开始独自骑车通勤。
2021年，收费站开始普及ETC，很多临时工失去活计，不得不另谋生路。而我却免去这份烦恼，迎来了退休。
领到第一份退休工资那天，我忍不住回顾过去三十三年的职场生涯：从纺织厂下岗后，我四度转职，当过销售员，营业员，后勤员，收费员……用“转职”这个词也许夸张了点，其实只是在不停换地方打零工。每当我刚适应好一份新工作，命运的波涛就把我抛向别处，逼迫我重新开始。安稳像个一厢情愿的幻觉，沙漠中的蜃楼，可望而不可即。跌跌撞撞间，终于，我来到退休这个终点——但退休真的会是终点吗？
也许未必。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转职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