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作》湖玄

56、熄灭的灯塔

　　写于2024年，6月14日，13:30

　　上个月末，祖母去世，我回老家奔丧。父亲带着我，与他的旧友们聚了个餐。

　　在他这群感情深厚的朋友之中，有一位阿姨令我印象最深。她家小孩正在申请美国国籍，因此她逢人就爱谈两件事，一是让我们这辈人多向她家孩子学习，另一个就是美国究竟有多么多么好。自那位同龄的兄弟出发去往美国算起，已经过去十年了，她所热衷的话题仍然没有变过。

　　“小玄子，你还没有去过美国吧？”饭桌上，她和颜悦色地拉起了我的手。

　　“没。”我老实回答。

　　“前些日子，我去加州看我儿子去了。你不知道，我一下飞机，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再度置身于加州的机场，“那里真的连空气都是甜的，不像这边——”

　　我顿时瞳孔地震，不知道这与某乎段子如出一辙的内容是怎么回事。

　　我讷讷道：“杭州四月的空气也挺甜的，街上到处是鲜花，还有三潭映月那个岛上……”一道寒光闪过，掐灭了我继续说下去的冲动，我微微抬头，发现那道寒光来自她的圆形眼镜片。

　　“这边工厂太多，空气到底不行，呼吸久了，身体都会跟着变差的。”她目露厌弃，继续道，“下了飞机，我整个人都感觉好得不得了。就是行李箱有点沉。还好我儿子来接我——你知道我行李箱为什么这么沉吗？因为他让我给他带东西，你猜猜，是什么东西？”

　　久居异国，会希望父母带什么东西给自己呢？我没有这样的经验，只好回想三毛写的那本《撒哈拉的故事》。

　　“粉丝？冬笋？腊肉？老干妈？火锅底料？”

　　“全都不是。”她故意顿住了，试图用片刻的沉默拉高悬念，“是书，整整一箱的书！他平时最爱看书了，在美国买的那点儿书，根本不够他看的。”

　　我目瞪口呆：“为啥不看电子书？”

　　“……啊？”

　　我联想了一下自己的阅读习惯：“实在不喜欢看屏幕的话，买个打印机，打印出来看，也行啊。”

　　阿姨顿时皱眉：“真亏你学历这么高，没有一点版权意识的吗？怎么能看电子书？”

　　“美国这么发达，没有一点版权合规的电子书吗？怎么连电子书都不让看？”我也皱眉，但我是因为困惑。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阿姨气极反笑：“哼，你不懂！他现在啊，在美国搞人工智能，业余时间需要不停学习，看很大量的书，很大量，是你无法想象的。你真的应该跟他多学学！”

　　我本想问，为什么在美国搞人工智能会需要用到种花家的书，但我还是忍住了，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两边都伤害了。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阿姨突然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差点忘了，你平时没什么业余时间吧，毕竟是在杭州上班，加班很多、很辛苦吧？让你向他学习，太难为你了。这里到底不像美国。美国有工会，会善待打工人一点，平时朝九晚五，根本不用996的，而且工资很高。我家小孩如今是百万美金的年薪，轻轻松松的。”

　　我笑了笑：“那挺好啊，恭喜你们，要发财了。”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服气地回想，身边那些留学的同学说过，欧美名牌大学的学习强度其实远高于国内，生活也并不轻松；我也记得美国现代建筑大师路易斯康的一生，那是工作累得要死且穷困潦倒的一生；我还想起了《绝命毒师》里的天才老白，白天当高中化学老师，下班后给自己的学生洗车来补贴家用；还有《穿普拉达的女王》里24小时待命的女助理……我不明白，如果美国真是打工人的天堂，为什么会流出来这么多令人伤感的传闻和故事。

　　聚餐结束后，照例，我得出门送客。那个阿姨上了自己的车。

　　“她以前不是这辆车。她换车了？”我试图向老爸求证，“而且换了辆更便宜的。”

　　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去美国，毕竟烧钱啊。”

　　“他们两口子，如今节衣缩食了很多。”母亲也补充道。

　　我这才意识到，百万美金年薪的甜蜜滋味，至今也没有真真切切地流进这个过于自尊的家庭的嘴里。正相反，他们被远方灯塔的幻梦掏空了家底。

　　回到家，书柜上的一本旧书再度让我陷入沉思。那本书是我读小学时，母亲送我的小礼物，发黄的书脊上印着四个暗红色的大字：哈佛女孩。我知道，它承载着母亲委婉的祝福和祈愿，但我一次也没有翻看过。

　　不知怎的，上一代人的美国梦，到了我们这代，似乎变得不太灵了。

　　诚然，我能理解上一代国人的狂热。在上一代国人还舍不得开电风扇，而只能跑到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时，美国已经普及了空调；在上一代国人尚且把自行车视为贵重的婚礼四大件时，美国的小轿车已经是遍地跑；在上一代国人还在公共旱厕门口排长队时，美国家家户户都在独立卫生间里装上了马桶；在上一代国人还在用木柴和液化气烧水洗澡时，美国人已经装上了电热水器，淋浴有莲蓬头，泡澡有浴缸，过起了神仙日子……再加上美国曾经遥遥领先全球的医疗和教育资源，以及诱人的“言论自由”和“勇于追求个性与梦想”的新鲜的价值观，等等，难免不让饱受“集体主义”摧残的上一代国人为之神魂颠倒。

　　然而，先进的医疗资源背后，是更加昂贵的看病开支，是普通人望而却步的救护车；先进的教育资源背后，是像《生活大爆炸》主角团一样背负学费贷款的沉重现实。看似平等的“言论自由”的背后，则是资本家拿着大喇叭逼逼赖赖，而普通人只能扯着嗓子干喊，最终，普通人因为音量敌不过，只能被迫忍受资本言论高调的强制洗脑——这是完全不对等的自由。

　　再加上如今欧美等发达国家犯罪率远高于国内，他们针对我们的种族歧视也至今未消，如果我们贸然跑出国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未必就会过得更开心。

　　在国内，我们毕竟还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还有熟识的朋友想联系，不是所有人都能随便割舍这一切，去追逐浪漫的诗和远方。如今，国内的生活水平也在不断提高，普通美国家庭能体验到的东西，我们也不难拥有了。非要争论纽约的地铁和杭州的地铁哪个更舒适，或者拿加州的炸鸡来对比国内的火锅哪个滋味更好，其结论也不见得就全选“美国”。

　　我承认，在各方各面，国内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是，拿世界第一强国的标准，去要求一个走出战火创痛才七十余年的国家，并要求它任何一项都不可以落入下乘，这本就已经是在高看我们的执政者了——

　　好在它目前也确实经得起这样的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