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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节.争执 曹营,中军 ...


  •   曹营,中军营帐。

      有两名将军前来禀报:

      “明公,降卒约有万余人,如何处置?”

      “明公,入城一应事宜,是否仍按旧例?”

      曹操随意道:“皆循旧法。”

      刘备面色不可抑制地发白,

      “敢问司空,所谓旧法是?”

      “孤前年攻徐,曾立法卝令曰‘围而后降者不赦’,意在威慑天下,使不至于围也。此令沿用至今,未有更改。降卒皆坑,满城皆屠。”

      刘备喉间一窒,“士卒既降,何以杀之?”

      “徐州士卒皆怀恨于我,必不亲附,实不可用也。留之不过徒耗军粮而已。”

      “备以为或有他法。孙卝子曾曰,所俘士卒当善而养之;间杂编于我军之中,则能避免其反[1]。如此,既壮卝大我军,又免于杀降,一举两得。”

      “你果真如此想?”曹操冷笑,“孤知道,玄德爱兵如爱子,可与之共死,从不相背叛;操愧不如也。然孤至今所遭哗变叛乱不知凡几,又怎敢听玄德之言,纳不臣之众置于腹心之中?”

      刘备默然,知道此事不可再劝。

      “既杀降卒,无辜百卝姓手卝无卝寸卝铁,无害于明公,可否饶其性命,以昭天子之德?”

      曹操摇头,“军令既出,不可更改。擅改则令不行,令不行则三军不治,乃为将之忌也。”

      刘备诚恳劝道:“军法固重,为将者更应令行禁止;纵然改令,部下也该唯命是从。正所谓兵犹火也,不戢自卝焚[2],若连抢掠杀卝戮都纵容难止,又何谈治军呢?”

      “孤以为,不戢自卝焚句,应是用兵不宜久,当速战速决之意。[3]”

      “原文本意乃劝军止暴,司空怎可曲解其意?”

      曹操哼笑一声,面色冷然盯着刘备,“刘玄德,你口口声声似为我着想,实则只为你那点仁义之心,是与不是?”

      [1] 《孙卝子兵法·作战篇》: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

      [2] 出自《左传·隐公四年》:兵犹火也,不戢自卝焚。

      [3] 这是《曹操注孙卝子兵法》中,曹操对“不戢自卝焚”句的解释。

      刘备眼中似乎迸出一丝尖锐的怒气,瞬息间又敛住了。他必须好生收起爪牙,免得遭到曹操的怀疑——不,他今日来劝阻曹操,已是犯了大忌,只怕往后……可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仁者,非唯吾应有也。”刘备沉声道,“将有五德,谓智、信、仁、勇、严[1],何以独缺仁哉?”

      “将之仁者善待部下,非仁于敌也。彭城军民视我为仇寇,孤如何以仁待之?”曹操驳斥,“需知为将者亦有五害: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2]。玄德爱民,是为大害,往后必为其所累!”

      ——刘备心中苦笑,曹操没有说错,爱民确实是他的软肋;但即便为此吃尽了苦头,他也不曾后悔。

      “彭城军民视司空为仇寇,只因司空几度攻徐,施威过卝度,招致仇怨。若能代天子施仁德于民,化干戈为玉帛,徐州百卝姓必将归附。”

      “我几度攻徐皆为报杀父之仇,本就理所应当;此仇绝不可化解。至于徐州之民归附与否,孤从未在意。”

      刘备暗自咬牙,面色却更为恳切:“司空是孝子,可真卝凶乃张闿,此人早已投奔袁术,而其故主陶谦又已去世,只余万千百卝姓无辜受害。以司空之强兵报仇于徐州之弱民,譬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3],如何值当?”

      “有何不可?以强伐弱,则立于不败之地;若心慈手软,又怎以此斧尽伐天下?”

      “司空形势虽强,仍要以仁义为本。[4]”

      曹操哼笑一声:“玄德可是忘了,太史公说此言,本意为大汉朝卝廷应与诸侯王为善,避免其叛逆不轨,祸卝乱国卝家。吕布未叛时,我待他也十分亲善,可谓仁至义尽。现在,吕布既已背叛朝卝廷,我当伐之,如何不对?”

      “诛其罪,吊其民,是为义也;如今残肆,罔顾吊民伐罪之义,非仁者所为。”

      “孤却认为,当先诛罪,后吊民。吕布未除,若留彭城军民在此,攻下邳则有后顾之忧,恐陷前后夹击而致败亡。”曹操不容置疑道,“玄德心地仁善,然胜败存亡之事至关重大;孤意已决,汝勿复言。”

      刘备没再说话,一双倔强的眸子仍直直地盯着他;曹操叹了口气,像往常那样执起刘备的手,说道:“今夜孤会大飨士卒,热闹得很,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喝个痛快,把不相干的东西都忘掉,好不好?”

      刘备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由着曹操把他拉走了。

      [1] 《孙卝子兵法》: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2] 《孙卝子兵法》: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

      [3] 出自刘向《说苑·善说》:“夫以秦楚之强而报讐於弱薛,譬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

      [4] 《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本。

      宴席。

      众将投壶划拳行酒令,玩得不亦乐乎,

      刘备却默默坐在一边,捧着只漆布小卮[1],朱色菱唇抿着鲜红的杯沿,慢慢喝着酒。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曹操时不时转过眼去,视线扫过他唇上那一抹鲜妍的水色,不觉有些口干舌燥。

      “玄德,还记得你我约定过,破了彭城就一起喝个痛快?”他伸手揽住刘备肩膀,笑着问,“孤已兑现诺言,你却闷闷不乐,是何道理?”

      刘备勉强勾起个微笑:“……备思念兄弟,想到好酒不能与他们同饮,有些感伤罢了。”

      “玄德不必担心,我早已派人出去寻你兄弟,你们很快便能团聚一起喝酒了。”

      “备代二位兄弟多谢曹公。”

      “哎,不必谢我!”曹操持长勺从樽中舀酒,为刘备斟满,“玄德不如替二位兄弟多多饮酒,来!”

      他们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不多时,刘备白净的面颊上浮起红霞,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浓长的眼睫垂下,似是有些醉了。

      “备不胜酒力,只怕失态,请容我先行告退。”

      刘备放下酒杯,起身向曹操告辞。

      “孤饮酒亦多,正好与贤弟同去。”此话脱口而出,宴席的主人随即也起身离开。

      只留下诸位曹营文武官卝员面面相觑。

      帐内。

      刘备侧身蜷在床沿上,似乎尽力离里边的人远些。

      “玄德,不怕睡着后滚下床去?”

      曹操无奈道,手臂似乎很自然地环住他腰,“往里头睡点吧。”一施力,把他身卝子往里带了带。

      刘备却赌气似的,等曹操手一挪开,又自顾自翻到床沿去了。

      曹操没办法,只好又揽住他拖回来,箍在怀里不放。

      曹操虽比刘备矮些,但身形要宽厚许多;毕竟,与寻常武将相比,刘备生得实在太匀称、太修卝长了,甚至可以算得上秀气。他的腰尤其细,只需半臂就能搂全,置在怀里。

      “看来玄德想滚到地上睡啊。”曹操细细感受着怀中柔韧腰卝肢,调笑道。

      “有何不可?”刘备挣了几下,却被箍得更紧了,声音中不免带上怒气,“我自去睡蒲席,不劳烦司空与我打挤。”

      “玄德还在怨我不纳谏言,滥杀无辜,是不是?”

      “曹公英明神武,备一介败军之将,怎敢相怨?”

      曹操叹气,气息拂过刘备颈项。

      “好了好了,何必为些不相干的人置气?”

      ——不相干?是啊,你视人命如草芥,这一城百卝姓自然与你无干!

      “好生睡一觉,今日的事就当过去了。”

      ——曹孟德,你真当这是小事,可以饮酒谈笑间就能置之脑后的小事?

      刘备已极愤怒,只无声地咬住唇,身卝子因为忍耐微微颤栗起来。

      “怎么在发卝抖?是着了冷了?”曹操却忧虑道。“这幅样子,怎能去睡地上,还是孤这里暖和些。”他又搂着人紧了紧,让他们胸背相贴,几无间隙。

      “……谢司空关心。”刘备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任由曹操揽着。

      “只要玄德不生我的气便好。”曹操的手臂松了些,仍环在刘备腰上,“睡吧,把不快的事都忘掉。”

      刘备嗯了一声,阖上眼,许是饮了些酒,很快便睡熟了。

      [1] 卮:汉代常用饮器。形状接近于现代的圆筒形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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