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书院》千阅

13、隔阂

　　此后许多日，袁小梨和徐潇潇谁也没跟谁说过话。

　　有时不经意间遇到，徐潇潇也一脸无所谓地昂着头与她擦肩而过，袁小梨则悄悄在背后瞪他一眼，又忙着赶去看书。
　　作为一个穷光蛋学子，袁小梨满脑子装着的都是赚钱的远大理想，徐潇潇这种对脑袋不利的插曲，很快便被她抛到了脑后。

　　*

　　大雨倾盆，屋子里却很暖和，学生们三三两两举着伞进了学堂。

　　先生还没到，袁小梨坐在书桌前看《九章算术》，徐潇潇在她身后睡得正香。

　　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木制的娃娃，不偏不倚就打到了袁小梨的头上。

　　“啊！”
　　袁小梨疼得叫出了声。

　　那木制的娃娃掉到地上，发出一声声撞地的脆响。

　　徐潇潇茫然直起脖子，见袁小梨捂着头看向身后。

　　徐潇潇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谢员外家的公子看着袁小梨嬉皮笑脸地道：“袁姑娘，对不住”，他指了指身旁另一男子，“我方才跟这货打闹呢，不小心打到你了。”

　　袁小梨用力揉了揉自己头上被打到的地方，再看手心，出了点血，但不算严重。

　　周围哄哄闹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众人安静地看向袁小梨和谢辞旧。

　　“真是不小心的？”袁小梨面无表情地问。

　　谢辞旧坦然一笑：“的确是不小心的”，他从袖兜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袁小梨的书桌上，“这锭银子就当赔罪了。”

　　张芊芊走到袁小梨身边，秀眉微蹙：“我先看看你的伤”，她拿出金疮药给袁小梨抹上，“不然我带你去找祁大夫看看吧？”

　　袁小梨摇摇头：“算了，不严重，我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还没有这么好的金疮药抹，别担心。”

　　张芊芊给她上完药，回头瞪了谢辞旧一眼：“就你这扔银子的准头，不可能打偏吧？”

　　谢辞旧也拉下脸来：“张芊芊，你什么意思？本少爷说不小心的就是不小心的，再说了，我都给她赔了一锭银子了，你们还想要多少？”

　　他们争论的间隙，徐潇潇拿起落在地上的木制娃娃，冷着目光看向谢辞旧。

　　袁小梨紧抿双唇，抓起书桌上的银子，走向谢辞旧。

　　张芊芊担心地跟上她。

　　“谢公子，你是左撇子吗？”袁小梨站到谢辞旧面前问他。

　　谢辞旧纳闷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请问，你跟你右侧的马公子打闹，这东西为何不往右飞也不往后飞，偏偏就越过你身边的马公子打到了最前排的我的头上？据我所知，你武艺高强，应当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

　　谢辞旧阴森森盯着她嗤笑道：“本公子先是给你道歉，又是给你赔钱，你个臭丫头还想怎样？”

　　他话音刚落，袁小梨便“啪”一下把手中的银子拍到了他的书桌上，起身的瞬间，忽然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学堂众人看着袁小梨，忽然来了劲。

　　“哦，看不出来这豆腐西施的女儿还是个辣的！”
　　“谢辞旧竟然被个女人打，没脸看了！”
　　“……”

　　胡长清悄悄走到前排的徐潇潇跟前，怂恿他道：“小娇娇要有麻烦了，谢辞旧不好惹，这回你若不帮她，没人帮了。”
　　徐潇潇默默将手中的木制娃娃捏成两半，但他依旧坐在书桌前，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顿了顿，他道：“她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想必自己能解决，我插什么手？”

　　胡长清没料到他居然狠心到这个地步，但徐潇潇不出手，他断然是不会出手的。
　　这是个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必须让给徐潇潇。

　　那边谢辞旧被袁小梨甩了一巴掌，先是愣了愣，随后他猛然揪起袁小梨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距离三尺的地方揪到了他身旁。

　　袁小梨没有力气反抗他，只能随他揪着。
　　但她看着谢辞旧，冷冷道：“刚刚那一巴掌是不小心的，我就抬了抬手，没想到打到了你脸上，方才那锭银子就当赔你了，我道了歉，又赔了银子，你还想怎样？”

　　众人：“……”

　　“小娇娇挺聪明啊，性子又傲，难得难得……可惜再怎么争论，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胡长清冲着徐潇潇念叨完又故意长吁短叹：“怎么办呢，小白菜要被野猪吃掉了……野猪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徐潇潇捏着一半木娃娃的手骨节泛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谢辞旧，依旧毫无动作。

　　谢辞旧被彻底激怒了，他粗暴地把袁小梨抵到身前矮低的书桌上，抬手便是一巴掌。

　　徐潇潇再也忍不住，一骨碌从书桌前站了起来。
　　然而太迟了，有人已先他一步挡住了谢辞旧打到袁小梨脸上的第二巴掌。

　　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谢辞旧，胡长清只看到徐潇潇手中的半截木娃娃被捏成了渣渣。

　　那个截住谢辞旧的手，并把袁小梨从书桌上扶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温亦宁。

　　胡长清本想再打趣徐潇潇一句，但看到他那青得发紫的脸，终究心软了下来。

　　那边温亦宁英雄救美护下袁小梨，直面谢辞旧，气势上不输分毫：“谢公子，我方才没看到你与马魁打闹，你分明就是故意欺她。”

　　谢辞旧此时面上有些绷不住，温亦宁是刺史大人之子，他既决意要护袁小梨，他谢辞旧肯定占不了上风。

　　僵持一阵，他红着脸辩解道：“反正我就是不小心的。”

　　“那你打了小梨姑娘两次，她只打了你一次，这多出来的一次，要怎么说？”

　　温亦宁这话一出，众人心下也明白了个七八分，原先都以为他是看不过去仗义出手，但如今来看，他是实实在在要替袁小梨讨一个公道。

　　众人暗暗在心里猜测袁小梨跟温亦宁私下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的时候，忽听一道坚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见林先生来了，看热闹的学子都下意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张芊芊第一个转身，跑到了林筠身旁：“先生，谢辞旧欺负袁小梨。”

　　林筠走上前，看到袁小梨发红的脸，怒目看向谢辞旧：“怎么回事？”

　　张芊芊和温亦宁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给林筠说了一遍。

　　林筠听完，对谢辞旧道：“把院规背一遍。”

　　谢辞旧不会。

　　林筠替他道：“明目张胆欺负女子者，跪金麟台四个时辰，罚抄院规五十遍，去吧。”

　　“先生，我真的是不小心的！”谢辞旧有些慌乱。

　　“不服者，自柏溪书院除名，你去找院长辩解吧”。

　　众人：“……”

　　*

　　回到座位，袁小梨不动声色看了身旁的安夕晨一眼，安夕晨端坐在书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众所周知，谢辞旧一直在对安夕晨献殷勤。
　　那么，今日之事是否是安夕晨指使呢？

　　落座之时，她瞥见了地上的半截木制娃娃和木屑，她记得这娃娃掉下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眼神不由得落在身后的徐潇潇脸上，他冷着脸，兀自看着桌面上的书……

　　袁小梨捡起地上的半截木制娃娃，塞进了自己的包袱。

　　*

　　此后近一月，袁小梨和徐潇潇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面对面碰到，徐潇潇也从未看过袁小梨一眼。

　　倒是安夕晨几次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徐潇潇一道做功课、打马球或是休沐日出去玩，徐潇潇都婉言谢绝，每次都拿胡长清作挡箭牌。

　　他也终于坐实了自己“不近女色”的传言。

　　一日午后，袁小梨在学堂看书的间隙，拿出来包袱里的半截木制娃娃，好奇地盯了一会儿，恰好被进来的安夕晨看到。

　　学堂里还有几个一道苦读的学子，而徐潇潇和胡长清几人除了有课，从不来学堂。

　　安夕晨坐到袁小梨身旁，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对她道：“这是那日谢辞旧打在你头上的木娃娃吧？”

　　袁小梨点点头，仔细看向安夕晨，想从她脸上探究出点什么：“嗯，不知为何断成了两截，另一截直接碎成了木屑。”

　　“我知道是谁弄的”，安夕晨凑近她，微微一笑。

　　袁小梨心生警惕：“哦？”

　　“是徐潇潇。”

　　袁小梨：“……”

　　虽然她也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从安夕晨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有些怪异。

　　安夕晨见她没说话，又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袁小梨：“……”
　　突然竟有一瞬间的恐慌。
　　“没什么关系，他连话都不跟我说，你没发现吗？”

　　安夕晨笑得有些诡异：“那他为何捏碎这木娃娃？”

　　袁小梨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可能他捏着玩的吧。”

　　安夕晨看着她，没再说话，很快又出门了，但袁小梨总觉得，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可怕，浑身上下阴森森的。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但不想归不想，很快，她又跟安夕晨有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