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梁》南宫宴

1、第 1 章 可惜一别经

　　酷暑天气，连晚间都透着难耐的燥意。

　　廊下的灯在沉闷的夜风中已无力晃动，那一线昏黄的灯光被暑气蒸得朦胧温吞，远远望着，像是隔了一层浮动的水雾。

　　这样闷热的天气，连蝉鸣都噤了声，一时万籁俱寂。

　　忽然从月洞门后的拐角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月色西斜，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满身横肉、黑壮粗鄙的男人正将一名女子按在墙角，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扯她的衣襟，眼中满是浊欲，涎水几欲滴下：“美人儿，你想死我了……”

　　那女子挣扎着，奈何力气于那男子而言实在太小，只挣得鬓发散落，香汗淋漓。

　　乌发随着动作拂到一边，在月色下渐渐显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为貌美的脸。

　　雪肤红唇，远山含黛，一双眼潋滟生色，盈盈动人。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妩媚，偏偏脸颊丰盈，稚气未褪，又添了几分娇憨。

　　这般的好颜色。

　　在月色下惊鸿一瞥，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那少女的眼神过于纯真稚嫩，宛如孩童。

　　此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眸底溢满水色，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你……你放开我……世子呢……你说好带我来见世子的……你骗人……嬷嬷说，骗人的都是坏人……我……我要回去了……”

　　那男人瞧见那张脸，又呆了好一会儿，只觉心神荡漾，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粗粝的手掌揉捏着她的小手，掌下的肌肤白腻，宛如上好的牛乳，一时更是心痒难耐：“乖乖，美人儿，让我爽一次，我就放你走……放心，我说到做到，等今晚过后，一定带你去见世子……”

　　“不要……我不信你……你……你放我走……”

　　“走？”男人□□道：“美人儿，你看看自己，身子都软成什么样了，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中了我的药，不找男人阴阳调和是不成的，我走了，还有谁来帮你……”

　　少女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却也觉得身体难受得紧，从深处泛起一阵空虚，亟需什么填满。

　　可男人浑浊的，更是，摇头呜咽着道：“世子 ……我要见世子……”

　　“世子？世子不过皮囊生得好些，论对女人，哪有我怜香惜玉？听说有丫鬟爬床，他直接将人发卖了，心硬得狠……对待旁人尚且如此，何况你一个痴儿呢？不过是被他随手捡来丢在府上养着的，这么多年没见，他早就将你抛到脑后了……”

　　曹贵心想，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在此对这美人行不轨之事。

　　不过是欺她一介痴女，孤苦无依罢了。

　　他是今日才来这侯府做事的，正赶上世子办完江南盐税案回府，府上一片热闹欢庆，裴世子走过抄手游廊时，府上不少丫鬟都偷偷躲在廊柱后，只为远远瞧上他一眼。

　　曹贵那时正由管家领着从院子里走进来，不经意抬眼，正好瞥见了廊下的那道身影。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白玉带，身量修长挺拔，日光下一张淬玉的脸几乎透明。

　　曹贵不由得愣神，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循着动静望过去，原是一个丫鬟不知怎么从柱子后面跌了出来，往前一栽，摔倒在了地上，惹的旁人哄笑不已：“清沅，怎么好端端的摔了？”

　　“莫不是看世子看得呆了？”

　　“哈哈……你一个痴儿，竟也懂得分辨美丑么？”

　　这时一个嬷嬷拨开人群匆匆走了过来，将那丫鬟扶起，“快起来，怎么这般莽撞？”忍不住用手指戳了她的脑袋：“叮嘱过你的话又当做耳旁风了？”

　　那丫鬟失落地道：“我听说世子回府了，我只是想见他……可他走得好快，我都来不及同他说上一句话……”

　　嬷嬷叹气道：“你这个小傻子，世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随意亲近的？你仔细惹恼了他，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那嬷嬷说完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便是转身的这一刹那，叫曹贵瞧清了她的面容。

　　肤如凝脂，唇若含丹。

　　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种似睨非睨的媚。

　　偏偏眼底像是懵了一层雾，眼神懵懂而天真。

　　实在是……纯欲勾人。

　　曹贵本是市井的一个泼皮，未入府前，常年混迹在三教九流，更是秦楼楚馆的常客，也曾为头牌花魁一掷千金，他自诩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见到眼前这名女子时，才知什么是天生尤物。

　　五官无一不侬丽惊艳，夏季衣衫轻薄，更显得身段玲珑有致，那一尾腰极细，不盈一握，往上却是……

　　他当下就起了邪念。

　　后来一番打听，才知她叫沈清沅，是多年前世子随手从街上捡来的一个痴儿，据说是儿时脑袋受过伤，所以心智不全，却也不算，只是有着不用于寻常人的懵懂天真，对许多一知半解。

　　那时她大约才十岁，分不清流落街头多久了，浑身脏兮兮的，衣衫褴褛，脑袋还流着血，却敢大着胆子拦在裴世子的马车前。

　　“求你，救救我……你的马车那么华丽，一定很有钱……我好饿，好冷……救救我……”

　　“哪儿来的小乞丐，滚一边去。”车夫怒声呵斥。

　　或许是饥寒交迫，身上又受了伤，血流不止，如果再没人救她，她怕是活不过今日，巨大的求生意志让她变得不管不顾，拼命地追赶那辆马车。

　　凛冽的寒风刮过，掀起帘子一角。

　　沈清沅得以窥见车内少年的侧脸。

　　只一眼，她便屏住了呼吸。

　　她呆呆地望着他，直到帘子又重新落下。

　　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更坚定了向他求救的决心：“你……你一定会救我的……”

　　“停下。”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越，如玉石相击，积雪压竹。

　　马车应声而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边，指尖泛着冷白。

　　“有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

　　“你……你长得那样好看……像是画中的仙人，仙人都是心善的，会普渡众生，自然也会渡我……”

　　少年低笑一声：“仙人？”

　　“那你就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仙人，而是……”少年说着，转头望向女孩，在看清女孩的那双眼睛时，眉尾几不可察地抬起。

　　……

　　谁也不知道向来冷戾薄情的裴世子为什么最终会在那天心软，将她捡回去。

　　在被他救下后的无数个日夜，沈清沅都会想，倘若没有遇见世子，她约莫就死了，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

　　曹贵虽然色胆包天，但也不敢贸然行事，他打听到五年前世子将她捡回去后便丢给府中的嬷嬷照顾，并未上心，后来府上的小姐去庄子养病，照顾沈清沅的嬷嬷被拨了过去，也将沈清沅一起带了过去。

　　一别经年，前不久小姐出嫁，嬷嬷和沈清沅才刚回来，这么多年没见，世子恐怕连她是哪个都想不起来了，更遑论替她作主。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裴世子声名在外，年纪轻轻便是天子宠臣，不仅身居要职，之前更是掌管过镇抚司，主侦查、逮捕、审讯，手段之狠辣，刑罚之刁钻，据说能让死人开口，素有玉面修罗之名。

　　虽然现在明面上已经卸任，但从前的手段还是令人胆寒。

　　可既然他对沈清沅不在意，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一个痴儿，连被人欺负恐怕都分不清，又没人撑腰，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他这才迫不及待地对她下手。

　　哄骗一个痴儿夜半与他幽会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告诉她，他有办法带她去见朝思暮想的裴世子。

　　鱼儿很快就上钩了。

　　此时这尾鱼儿宛如骤然离开了水，焦渴难耐，在他的掌下不断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美人儿，别喊了，我早就打听过了，这里每隔一个时辰才有一班护院巡逻经过，方才我亲耳听见梆子声从墙那头过去，下一班还得等上好一阵子。何况角门入夜就上了锁，不会有人过来的……你还是乖乖从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那药烈得很，经不起你这般磨蹭……”

　　“你……你放开……”沈清沅脸色潮红，嗓音浸了水，猫儿叫似的，却仍死死咬着唇瓣，竭力维持着清明，“世子回来了……嬷嬷说过，世子最会惩治坏人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你是想说他裴世子折磨人的手段稀奇古怪得很吧，倒确实如此……可惜啊，在你的世子眼里，你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傻子罢了，他才不会为你费心思……他会不会放过我，我不知道……”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浊欲：“我只知道现在，我是断断不能放过你了……”

　　话音落下，一只粗糙的手掌便掐着她的腰往里按，喷着酒气的脸难耐地凑上来，直往她雪白的颈侧上拱。

　　就在这时，游廊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间或传来几声催促：“动作快些，世子爷还等着。”

　　曹贵的手猛地顿住，不好，是裴世子的人！

　　他先前只考虑到护院的巡逻时间，却忘了今日世子回府，自然与平常不一样，

　　想起裴世子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手段，当下一阵胆寒，听说他任职镇抚司期间，又新想出许多刁钻古怪的刑法，却取了十分雅致的名字，如“听禅”、“步步生莲”、“摘星手”、“绣花衣”，谁能想到“绣花衣”竟是一件特制纸衣，浸湿后套在犯人身上，纸干后收缩，紧紧箍住身体，宛如身上的第二层皮肤，犯人每动一下，纸就勒进皮肤一寸，最后纸和皮肉彻底黏连，撕下来时，连皮带肉，血肉模糊，犯人只挣出一坨猩红，哀嚎不止。

　　此等残忍刑法，有违太祖“治狱之道。当存哀矜。非法之刑，不可加也”的祖训，也不是没有言官参他，奈何圣上偏宠，一味袒护，最后也不了了之。

　　此时那曹贵也顾不得什么美人儿了，只盼着别落入世子爷手里，不甘地看了沈清沅一眼后到底松开了她，矮着身子，顺着墙根想要偷偷挪进一旁的夹道躲藏，不料护卫们远比他想得敏锐得多。

　　领头的护卫听到动静，高举火把朝这边照过来：“谁在那儿？”

　　话音落下，便立刻有两名护卫包抄过来，将曹贵一把从角落里揪出，双手向后反剪死死按住。

　　其中一名借着火光看了他一眼，转头朝领头的护卫道：“林头儿，这人穿的是府里的号衣，腰上还挂着腰牌，看着像是府上新来的护院。”

　　林锐略一颔首，转头望向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沈清沅，眉头皱起，上前察看，发现她身上烫得吓人，呼吸急促紊乱，指尖攥得发白，从喉间逸出破碎压抑的呻吟，像是正在遭受着莫大的折磨。

　　他从前在镇抚司当差，抓铺时出入各种场合，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自然一眼就看出沈清沅中了春.药。

　　且是最烈的那一种，一着不慎甚至有可能让人丢了性命。

　　他当即转身一脚踹在曹贵的心口，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在侯府用这种下作东西。”

　　吩咐一旁的护卫：“听候世子发落，另外，去请林大夫过来。”

　　林大夫是侯府惯用的大夫，在城里的仁安堂坐诊，医术高明，府里的老夫人向来多病，他隔三差五便过来请平安脉。

　　吩咐完这些侯，他转头望向沈清沅，这是白日里巴巴想要见世子一面的少女，也是五年前世子从街上捡回来的痴儿。

　　他那时就认出了她，算下来，世子将她捡回来也有五年了，白日里那样渴望欢喜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痴儿也懂什么是思念么。他想他或许知道深更半夜，她是怎么被那人引诱到这里来的了。

　　——前头便是世子的居所，那人多半是拿世子为饵了。

　　便这么想见他么？

　　可惜一别经年，世子早就不记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