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死去的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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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B市热得像蒸笼，苏晚从地铁口挤出来时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迅速包裹，身上很快开始出汗。祁朝楠总让他打车，可他舍不得花钱。只好快点回出租屋，想着能在男友来之前先洗个凉水澡。
苏晚和男友祁朝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社畜，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而祁朝楠却是B市著名企业的老板，那是祁家的家族产业，早早便交到他这个年轻有为的大公子手上。如果不是曾在同一所高中读书，两人的人生恐怕永远不会发生交汇。
所以，祁朝楠为什么会和自己交往呢？
苏晚一手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份打折的便当和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艰难地输密码开门时，脑子里就在想这个问题。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要修，却一直没来。他摸着黑开了门，心中感叹如果是祁朝楠，永远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祁朝楠有生活助理，对方不想被开除就得保证他家所有的灯永远正常工作。
手机震了震，苏晚掏出来一看，刚好是男友的消息。
祁朝楠：今晚不来
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理由，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个删掉：好，那你记得吃饭。
消息发出去，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祁朝楠从不回这种话，苏晚也习惯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总是苏晚付出更多，理由很多，但说到底还是他太喜欢祁朝楠。
毕竟，那是他从高中就开始暗恋的人。
“哎呦！小伙子回来啦？”
住在楼下的奶奶正好拿着小马扎回家，见到他在门口发愣，笑呵呵问了一句：“要不要来我家吃鱼？新鲜刚买的，我跟老头子吃不完！”
苏晚一下就局促起来，慌张挥了挥手：“不用，不用。”他性子内向，最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意。
“来吧孩子，你的体质太弱了，得多吃点东西补补。”邻居奶奶笑呵呵的，一脸神秘看着苏晚：“你可别不信，奶奶有本事呢，能看出来你这孩子干净，容易招些坏东西。”
苏晚尴尬地笑笑。
邻居奶奶跟老伴住在一起，人很热情，就是有点迷信。苏晚被她拉着唠叨过几次，说来说去都是劝他去烧香拜佛、求一求神明保佑。苏晚是不信这些的，但老人家没坏心，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好不容易婉拒了楼下奶奶，苏晚开门进屋，把便当放进冰箱——两份都是他给自己买的。祁朝楠不会吃这种便宜便当，每次对方来，自己都要另外下厨给对方做饭。
他洗了手，坐到电脑前继续改白天没调完的接口。但今天工作进程不太顺利，苏晚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萦绕着那个问题：祁朝楠为什么会和自己交往？
两年了，他从没敢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两人在同学聚会上遇到时，祁朝楠提出了交往。那时苏晚已经暗恋祁朝楠多年，简直被天降惊喜砸晕，根本想不起其他。确定关系后，苏晚笨拙地想对祁朝楠好，对方却冷淡起来，好像他并不是告白的那个人。
或许，感情是需要培养的。苏晚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三天前发生的那件事。
*****
那天祁朝楠难得主动约他吃饭，是在一家贵到苏晚不敢踏足的日料店。祁朝楠坐在对面，逆着落地窗的光，眉目英俊得像杂志封面。他多喝了些清酒，看向苏晚时忽然说：“你笑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有一个酒窝。”
苏晚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他还以为祁朝楠要说什么温柔的话。
“他也有。”
祁朝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却更像在透过他看什么人。他显然有些醉了，神情里有种难言的思念和伤感。
苏晚当时没敢问“他”是谁。他只是低下头，把嘴里的三文鱼咽下去，觉得那鱼生冷得硌牙。
苏晚不是个机敏聪明的人，可再迟钝，他也明白自己和祁朝楠的关系并不算正常情侣。哪一对情侣会交往了两年，却没有真正亲密过一次？
祁朝楠……真的爱自己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长。
这三天来，苏晚总想起祁朝楠口的那个“他”，甚至在上班的时候走神。到了今天，苏晚实在忍不住了——他想查查。
用的是笨办法，翻祁朝楠的微博关注、翻公司公开的旧照片、翻各种蛛丝马迹。他是程序员，做这种事比一般人擅长。
只是一边做，一边又在内心祈祷：
不要有那个人存在、不要被自己找到。不要……让他的爱情变成一场笑话。
可事实证明，命运并不会听取他的祈祷。他找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叫言未雪。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某次商会活动的合影里，祁朝楠身后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轮椅少年，穿着白色的外套，瘦得像一片纸。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脸——眉目清淡，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角有一点点笑意，像是被人叫了名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而那张照片里，祁朝楠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是苏晚从未见过的温柔。
苏晚放大那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盯着言未雪的侧脸看了很久。那里有个酒窝，和他在同一个位置。
苏晚颤抖起来。
难道……祁朝楠和自己交往，就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和言未雪一样的酒窝？
他又去搜索言未雪的故事，拼凑出了对方的身世。言家的小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不良于行，三年前去世时才十九岁。言家和祁家是世交，言未雪和祁朝楠更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说祁朝楠当年对言未雪好得不像话。而言未雪走后，祁朝楠消沉了整整一年。
三年前言未雪过世，两年前祁朝楠和自己在一起了。
苏晚盯着屏幕上两人的照片，只觉得天旋地转。
跟自己比起来，言未雪简直是传说里的王子。他是个天才少年，十四岁就开始横跨三大洲的巡回演出，是公认的不世出的音乐天才。苏晚搜到许多音乐人对言未雪的评价，大部分都在感叹他的英年早逝和他卓绝的天赋。
这样一颗闪耀美丽的星星，自然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祁朝楠。
在极少的有言未雪出镜的视频中，苏晚着了魔一样盯着那张脸。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脸，跟对方比起来，自己只是个阴暗的、灰败的、一无是处的小丑。
他想起了自己和祁朝楠重逢的那天。高中同学会，祁朝楠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好久不见，留个联系方式？”
他当时以为那是命运终于眷顾了自己。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眷顾。那是祁朝楠在他的脸上，找另一个人的酒窝。
苏晚呆呆坐在电脑前，像个掉线的机器人。大脑不受控制闪回更多细节：祁朝楠车里经常放的那首钢琴曲，原来是言未雪的代表作；他专门给残疾孩子捐款，原来不是单纯善心，而是因为死去的爱人不良于行……
“嗡嗡”，手机响了。
是祁朝楠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事，别找我。】
苏晚看着手机左上角的日期，意识到一件事——明天是言未雪的忌日。
*****
第二天，苏晚提早到了言未雪所埋葬的墓园。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言未雪葬在哪是能查到的，方便他的乐迷们前去悼念。苏晚到时，墓前已经摆了许多花，足见言未雪的名声。
看着墓碑上黑白照片中微笑的少年，明明是夏季，苏晚依旧从心底感到一阵凉意。那个和自己无比相象的酒窝此刻宛如一根尖刺，深深扎进苏晚的心。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半小时后，苏晚果然等到了祁朝楠。
他躲在一颗松树后面，看着男人站在墓碑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述说着他对长埋此地之人的思念与爱意。那是祁朝楠从未对他这个交往对象说过的话。
“小雪，我还是很想你。我身边现在有一个人，他和你一样有个漂亮的酒窝，可他终究不是你……”
下雨了，祁朝楠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苏晚看不清祁朝楠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墓前放着一束雪白的马蹄莲，那是祁朝楠带来的花。
等到祁朝楠离开，苏晚站在了那块雪白的墓碑前。
他看着那束马蹄莲，想到交往两年来祁朝楠从没给自己买过花。原来这个人不是不懂爱情，他只是不爱自己。
到了最后，自己只是个替身罢了。
远处响起了雷声。雨变得更大，如幕般织成密密实实的帘雾，将他的衣衫里里外外都浸透。苏晚被冻得有些手脚发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人会死去，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替身却活着？
为什么他偏偏喜欢上祁朝楠，却只能做一个替身？
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祁朝楠。当偶然重逢、对方看着他出神的那一刻，苏晚的心脏便开始雀跃跳动。那时候，他不知道祁朝楠在透过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如今明白真相，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比得过言未雪，那个脆弱又纯洁、耀目又珍贵的天才？甚至连恨都无处着落，对方已经离世，祁朝楠的心也永远留在了这座墓碑下。
一个死去的白月光，是他永远比不过的。
“言未雪。”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你能不能活过来？”
说完这句话，苏晚突然觉得身上仿佛有千斤重。那个名字像有着难言的拖拽力，让他无法再站直，只能闭上眼睛弯下腰，虾子一样将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还不如你活过来，让我彻底死心……”
雨水浸湿了墓碑，也浸湿了石板中间的苔藓。空气中弥漫开草木潮湿的味道、泥土的腥味，和某种墓园特有的腐烂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死亡的气味。
“呃……嗬……”他眼泪止不住，视野模糊成一片。身体无法控制着颤抖，苏晚手指抓着墓碑，用力到指尖发白。
“你活过来吧，用我换你也行。反正……这世界上没人喜欢我。”
没人会期待他。没人会等待他。苏晚永远成不了言未雪，永远被嫌弃，永远追逐着别人的步伐，又被人毫不在意碾进尘埃。
反正他是无所谓的人。
整个墓园沉默着，旁观这唯一的活人泣不成声。但如果那些沉眠此地的石头会讲话，它们大概会警告苏晚：不要轻易在这种充斥着死亡的无神之地许下愿望。在这里，虽然神明听不到凡人的祈愿，某些其他的存在却不一定。
雨依旧无言落下。
但在某个时刻，细密的雨丝仿佛歪斜一瞬，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经过。苏晚低着头，没有察觉这一切，也没有看到那阵经过墓碑、经过自己时停下的、黑色的风。
远处钟声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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