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永安元年,仲夏夜,京郊宋家庄。
      引自枫山之巅云泉的雪水,正潺潺自屋檐坠落。
      叮咚悦耳的脆响,淡去一日暑气之时,也自拂去人心头燥意。
      宋玉君随手放下已见底的茶盏,略仰起头,拍板道:
      “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我接掌宝来商号虽才不过两载,但自认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今日即已审定秦掌柜监守自盗,事实清晰无可辩驳,诸位也不用再想法求情。”
      “即犯了我定的规矩,那就按当初定下的法子办。”
      冷肃的宣布过秦掌柜即将被净身出户,扫地出门的决定后,宋玉君面色一缓,亲和的继续。
      “众位为此事自天南海北返京,一路奔波,辛苦了。这样,你们暂时也别急着回去。由我这东家一尽地主之谊,请诸位在京避避暑,等中伏后再择日启程。”
      听话听音儿,锣鼓听声。
      屋中在座的都是宝来商号各地分号的大掌柜,虽说并非各个都是执掌一方的人物,但没一个不是人精。
      这名为“相请”,实则必须赴会的鸿门宴。想必是少东家蛰伏两年后,终于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干一番了。
      而十万火急将他们从各地调回京来,除了敲山震虎,让他们旁观“杀鸡”外,只怕真正压轴的还要在这“消暑宴”上?
      众人心中惴惴,干笑着附和两句,便再说不出别的话来,也没应酬的心思。谁知秦掌柜之后,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呢?
      宋玉君仿佛没感受到屋中紧绷的气氛,仍言笑晏晏的唠着家常般道:
      “说来,家父在世时也总叹我非男儿身。舍弟又自小体弱多病,难以担起这份祖业的磋磨。真是辛苦诸位,要在宋玉君一介女流之辈的手下讨生活。”
      “而这两年我初掌家业左支右突,无暇分身,也碍于待字闺中的身份,从未招待各位宝来的功臣,着实怠慢各位了。”
      “这次也算时机恰好,犒劳各位的同时,也让诸位有机会熟识我的性子。日后商场上还要各位与我勠力同心,以期宝来商号越加蒸蒸日上才好。”
      这般殷殷盛情,各大掌柜都是商场上打滚儿多年的老油条,哪里会让场面再冷下去?
      再说了,少东家这场大婚办的无声无息不说。他们回来这几日,姑爷的消息是打探了不少,却大多自相矛盾。
      而最可靠的一点有用消息,只打听出确有这样一人,且容貌还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心中正好奇的厉害呢。
      宋玉君这一主动提起,在座无一不被引出好奇心,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起的同时,许多人心中已打起别的小算盘来。
      只是,之后任众人再如何追问,愣是一字“真经”都没取到。
      …… ……
      宋家庄后院,梨香斋。
      宋玉君自前面回来之后,就将自己泡在西厢辟出的一片天然温泉中。任山涧引来的温泉击打着头面,整个人仿佛石雕木刻般纹丝不动。
      “……君,宋玉君!你可让我好找。”
      低沉又悦耳的嗓音断续传来,却好似炎炎夏日刮来了夹冰裹雪的北风,直让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在满头热汗的状态下生生打了几个冷战。
      宋玉君的贴身大丫鬟白芷,因心思细腻又很知机,眼见着气氛不对,立刻无声的示意一众侍婢随她退去院外等候。
      隆隆水声中,似有一声低叹漾开。
      宋玉君自喷水的白玉狮头下舒展四肢,游鱼般灵巧的滑到池边。转瞬后芙蓉沾露般莹润粉嫩的脸庞,已自水中扬起。
      “什么事?”
      这般娇俏模样,即使面无表情的抬眸淡问着,也让被看得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悸动。恍惚间,来人连满腔怒火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呆呆盯着水中仿佛花妖成精的美人出神。
      宋玉君见人愣在原地,微皱了眉头,不悦的沉声再次开口:
      “崔文。”
      池边的俊俏男子名叫崔文,年龄不详,家世不知,但与她确是夫妻。
      他们半年前去官府领了婚书,三媒六聘全无,甚至连嫁娶之仪也极简单敷衍。
      不过在这之后,她以宋家的名义于京郊别庄摆了七天流水席。并给九州十三府的分号都放了半天假,所有伙计掌柜都按品级给了一份丰厚红包。
      因婚事办的这般神秘,婚后的动静又这样大,彼时可是轰动商界的一件趣闻与悬案,几乎闹的人尽皆知。
      但这场热闹背后,几乎无人知晓,她与崔文只是有名无实,各取所需。
      也因此,崔文这会儿怒气冲冲的不请自来,外人大概只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罢了。但其实,这番举动已打破两人最初的约法三章,对宋玉君更是极不尊重。
      宋玉君又等了两息,见人还呆愣着回不过神,心中怒气上涌,直接扬手泼了池边银盘中的苦荞茶。
      “没事就出去。”
      冷冷抛出一句逐客令后,她趁对方被温茶激的手忙脚乱倒退擦脸的功夫,起身。
      因来不及换下打湿的中衣,她只能随手披起一旁备好的浴袍。遮住窈窕身形的同时,边理顺半湿的乌发,边走去远处的矮榻。
      之前为了不露马脚,同时也是认可对方人品,她并未让人警惕崔文。
      如今看来,还是该做些防备。
      崔文被热茶一激,终于算是彻底回魂儿。也瞬间想起,自己此来所谓何事,并新仇旧恨一起让他胸中怒火烧的更旺。
      “宋玉君!你也太卑鄙了!过河拆桥不算,还想毁我前程!”
      “你说一年后和离无碍我科考仕途,如今又将我的底细透了出去。难道想将我绑在宋府后院,长久当你放肆荒唐的挡箭牌?别做没梦了!今日就是弄个鱼死网破,你也别想困住我!”
      “还有,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儿?嫌弃我粗鄙?这会儿又觉得我配不上你了?当初不是你几次三番纠缠……”
      宋玉君在崔文开口才说了半句时,已忍不住在心底又叹了一声。边拿起一旁的棉布擦拭湿发,边心不在焉的看人发疯。
      虽才不过半年,但她已十分后悔当初的异想天开,并深切的认识到自己的识人之能还有待磨炼——
      当初机缘巧合看到乞丐似的崔文于官道上口若悬河,仗义执言,更敢在寒冬腊月跳河救人。事后又不肯受苦主的银钱谢礼,只求一顿饱饭并捎带他进京,就算两清。
      因太过好奇,事后打听,才知崔文是赶考路上丢了盘缠落得如此境地。
      彼时,宋玉君正因待字闺中束手束脚。见崔文算得上知书达理又肯助人为乐,本性应坏不到哪里去。一时心血来潮下,就冒出了“假婚”的馊主意。
      之后宋玉君几次登门,好说歹说,终于“促成好事”。可谁知婚后她才渐渐发现,崔文疑心极重,或该说对她的疑心和敌意尤为明显突出。
      这半年里,稍有些风吹草动,他即会怀疑她居心叵测,不是觊觎他的人,想将错就错假戏真做,就是不守妇道或为富不仁,为非作歹了。
      好在,他们并非两情相悦,更不是真要白头偕老。只不过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维持现状。
      最多再坚持半年,等她捋顺手下一众老人,也到了与崔文约定,即将开考的时候。他们俩就能一纸和离,摆脱这互相折磨的处境了。
      宋玉君在心底这般安慰自己,边起身,再次强调道:
      “崔文,你听好了。不管你从哪儿听来的捕风捉影消息,最多再有半年,咱们就能分道扬镳。”
      “这半年间,你只要老实呆在宋家庄别露脸,就没人知道咱们曾有过婚约。等来日你金榜题名,被榜下捉婿时已是自由身,不用怕我缠着你或毁了你为官清名盛誉。”
      往日说到这儿,崔文也就安心离去了。最多再教训她两句,或不甘心的磨叨两声。
      但今日不知他心中想起什么,听到这话后脸忽然一红,期期艾艾半晌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目光游移着不敢看她,边道:
      “希望到时你说道做到吧。反正按约定,到时你若纠缠,我必写一封休书奉上。”
      宋玉君这话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遍,早都麻木了。只“嗯嗯啊啊”的敷衍,只想赶快将人赶走好梳洗更衣。
      可谁知,这一句后,竟还不算完。
      崔文将手中素笺往前一递,同时口中边絮絮道:
      “喏,这是我一文友听说我在京城落脚了,托人给我捎来的信,想让我帮忙买些京中特产回去。你看一眼,之后派谁去买。”
      宋玉君直觉哪里不太对,但一身湿衣着实难受,一会儿更有商号的事务要处理,没功夫跟眼前这人掰扯。
      几乎想都没想,她伸手接过隐带清香的素笺,展开扫了一眼。
      “行,这事儿一会儿让白芷去办,你先拿五两出来……”
      她一句话不等说完,只觉鼻下一阵湿热。
      紧接着——
      啪,啪,啪——
      接连不断的血滴,断线珠子般滚落在她手中素笺及雪白浴衣上,仿佛雪中红梅林霎时绽放了一片。
      “崔文?!你……”
      宋玉君惊觉不对,想伸手去抓人时,眼前已漆黑一片。
      嗡鸣的耳中,似听到崔文在哑声惊叫。但转瞬叫声就戛然而止,很快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笑道:
      “别怕,你做得很好。若再做完剩下的事,大人会更满意。告诉我,她弟弟在哪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