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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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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决定将离去之日程推后,不觉又过了十数日光景,期间蝉衣伯母接到巫医谷讯息,先行一步。襄儿得到家中回信,由于一灯大师作保,郭伯父难得松了口风,襄儿欢天喜地开始收拾行囊。其实说是收拾,倒不如说是重新采办,她来到江陵府时正值初秋,此刻却已到了寒冬腊月,那些衣裳俱不能御寒,师姐便带着襄儿外出了几日,买回布料,棉花,给她制了几身新衣,把襄儿欢喜的要不的。
几人启程不到五日,夜间忽然飞起鹅毛大雪,次日起身,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万里飞雪,将山林万物染的银白。襄儿抓起地上一团雪漫洒向天空,兴奋地跑个不停。师姐在后面拿斗篷追着,生怕襄儿受了凉。我探了探前方情况,心道:这山路本就崎岖,现在前方路况不明,若是继续这样赶路,怕是不妥。于是折身回去将这层意思对众人说明,一行人便在客栈又停留了几日。好在几日后天气转暖,被封的山路上重新出现了商旅,几人重新启程。
走了约莫半日,不料天色又变得十分晦暗,李师姊道:“小川,这条路我从前走的时候,依稀记得再往前不远处就是一座山神庙,咱们不如再走一段去庙里歇息,咱们的粮食饮水俱都充足,倒也不怵在山里多停留两天。”我又看了看一灯大师,却见他脸上依旧无甚血色,知他今日一直在强撑自己。便点点头,果断道:“好,那我们就继续赶路吧。”说着,便叫师姐将襄儿带回来,我披上蓑衣,继续挥鞭赶车。
正小心赶着马车,身后布帘被掀起,冷不防耳朵被捂上了一双干燥柔软的手,我腾出一只手,覆了上去,道:“车里烧着小铜炉那么暖和,无端跑出来跟我受冻的么。”师姐笑道:“我怕某只奶兔子冻得哭鼻子,就想着出来替她一会子。”我心头一暖,还是道:“无妨,你忘记我体内有扶光珠加持,这点程度的严寒对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师姐点点头,道:“倒是忘记了,你这家伙自己便是个小火炉。”说着,在我身边坐下。我急了,道:“你给我回去!”师姐打了个哈欠,接着靠在我肩膀,轻声道:“可我困了,想靠着你歇息一阵子。”心里突然柔软得不可思议,我低头看着她,师姐眉眼弯了弯,靠在了我肩上。我放慢马车速度,将身上的蓑衣披在师姐斗篷外面,两人就这样一起赶车。
又行了三里多,我忽然看到地面出现了一排脚印,脚印非常浅,若非我视力奇佳,断不能发现还有人行在这冰天雪地里。这脚印非常奇怪,在左脚处,还拖着一条似断非连的线,倒像是,我思索了一下,倒像是有人用一支棍子在戳着雪行走。师姐此时睁开眼,叹了口气,道:“这样的天气,怎么还会有人奔波呢?小川,咱们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一走,若是可以的话,就将那人捎上一程罢。”我道:“正有此意。”
此刻雪已经停了,脚印逐渐清晰起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背影。待走进时,看清了人,我不禁倒吸一口气,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只着一件布衫,墨黑长发随意披散着,皮肤冻得雪白,在她手里有一支青竹杖,此刻她摸索着往山里走去,她的年纪大约与我同岁。在白色的山林中,她的背影倔犟而沉缓,又添着些许萧索。
我忙勒住马车,师姐已先我一步下车去,边走边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给那女孩子,这时襄儿掀起帘子问怎么回事,我便简单向众人解释了一番,一灯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福”。待要下车时,师姐已经将人带了过来。襄儿口中不禁“咦”了一声,道:“燕姐姐,这位小姐姐就是那天我和你说的那个盲女姐姐,我和龙姊姊在绸缎庄买衣料时,她就站在附近,一副迷了路的样子,龙姊姊和我带她去了要找的地方。”我恍然道:“那既然这样,你们也是相识的,这样再好不过了。”襄儿喜的点点头,忙将身旁的位置让出一些。
我伸出手,道:“姑娘,请把手给我,我带你上来。”哪知,她竟像是不曾听到一般,丹凤眼无神地眨了眨,薄薄的唇微微抿着,只是将青竹杖交给师姐,自己攀着车门,慢慢上来了。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侧身为她掀起帘子,这时听到她低声说道:“多谢。”我笑笑,将帘子复又放下。师姐最后上车,将盲女的青竹杖递进去,我道:“还不进去么?”师姐摇摇头,道:“里面有襄儿,小白她不会闷的。”我道:“那姑娘原来叫小白么,她有没有说为什么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走,她的家人呢?”师姐笑道:“你就这么好奇人家姑娘的身世么?需不需要我把小白姑娘叫出来回答你的那些问题。”我委屈道:“我不过问问而已,师姐你就这样呛我。”师姐笑着点了点我眉心,不说话,只接过我手里的马鞭子,轻轻驱赶起了马儿。
找到李师姊说的那件山神庙时,已是黄昏时分了。这座庙规模不大,数年无人经管,后院已是荒废了。虽看着残破不堪,但好在能够遮风挡雨。安顿好众人,我便带着襄儿去拣些林子周围的枯枝干柴。
“燕姐姐,咱们把这个也带上吧?”我闻言回头,只见襄儿手中正捧着我那张长弓,那长弓高出她一截,是以她搂着有些费劲。我笑道:“小丫头,是想找些野味来尝尝?”襄儿道:“燕姐姐,许久不见你用这个,你也教我一教。”我道:“我像你这般年纪,个头已是和你龙姊姊持平了,所以这弓用着倒也不算费劲,只是你这......”说着,将她的身高与自己比了比,襄儿佯恼道:“你可莫要小瞧人!我力气却也不小呢!”两人说笑着,已来到了林间。两人先用麻袋装了些干柴放在一边,随后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些,我举目四望,但见银装素裹,这样的天气一般是很难打到猎物的,襄儿显然也想到了,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摸了摸她头顶,安慰道:“你莫要急,等咱们回了活死人墓,那后山的野物比这里丰富,到时候我定教你打猎。”襄儿道:“可我刚才还跟小白说,你打猎可厉害呢,这下我拿不回东西,她定要笑话我吹牛了。”我哑然失笑道:“你这个丫头,平白对人家说这些作甚。”襄儿不语,只顾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雪,神情颇为幽怨。我无奈道:“罢了,罢了,咱们再往林子里走一遭儿,若是还打不到猎物,你可不能再耍脾气了。”襄儿转喜道:“我听燕姐姐的。”
进入林子深处,运气倒也不错,恰好遇上了外出觅食的野山羊,我凝神搭弓,待要射时,却发现在它一旁还有两只幼崽,襄儿见我放下手臂,悄声道:“怎么了?”我指指不远处,襄儿会意。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只能无功而返。
回去的路上,我见她蹦蹦跳跳的样子,逗她道:“咱们没有打到猎物,你怎地还这般高兴?”襄儿道:“那不一样,燕姐姐你不是因为打不到,而是因为不忍那小羊和它妈妈分离,这才放过了它。小白不好说什么的。”我笑道:“你甚时候对小白这么了解了?我看她真是个闷葫芦,和你龙姊姊半斤八两。”襄儿道:“什么,龙姊姊是个闷葫芦?”我笑了笑,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襄儿道:“那我真是好幸运,龙姊姊对我可温柔呢。”我道:“我小时候,刚和她生活在一起,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错,你龙姊姊就撇下我。后来,才慢慢知道,你龙姊姊只是个外冷内热的闷葫芦,这才胆子大了起来。”襄儿道:“小白说,她以前看得见的时候,也是喜欢在自家后山上跑来跑去。”我道:“那小白有没有说,她家在何处,咱们也好将她送回去。”襄儿摇了摇头,道:“她没说,我也就不好再问了。”
生起火,我炖了一锅浓汤,期间小白一直在角落里独自坐着,怀中放着她的青竹杖。我拿着面饼和一碗汤走过去,道:“仔细烫嘴。”她稳稳将碗接过,这时我才发现她的手指非常的修长劲瘦。小白轻道了声谢,我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要去往何处?若是顺路,我还能再捎你一程。”谁知,小白摇了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家里人很快就会找到我。”我挑眉看着她,不知这话是何意。小白道:“你莫要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你们已经帮了我,我就在这里等我家里人来接。”
我望着这个面容清癯苍白的姑娘,道:“你能知道我在看着你?”小白道:“瞎子么,其他地方总要好用点。”我笑了笑,小白继续道:“而且不止耳朵,”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闻着你的味道,着实有趣的紧,想来是有过一番奇遇的人。”我面色变了变,随即自然道:“奇遇不奇遇的,我不过是个俗人罢了。”小白笑而不语。
当夜,襄儿自告奋勇要陪小白休息,我想了想,她一个盲眼姑娘,有人照顾确实要方便些,而且小白虽然来路不明,但是和襄儿却还算得上投缘,便答允了。哪知次日清晨,还没有睡醒,忽然间听到隐隐啜泣之声,我登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去,见襄儿正独自坐在那里抹泪,我柔声道:“发生什么了?小白姑娘呢?”
襄儿这才抽抽噎噎地告诉了我,她破晓时分从睡梦中醒来,一伸手却发现旁边竟空了,她以为小白只是暂时出去,便睁着眼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谁知左等右等,总是不见人回来,便悄声出去寻找,却再也没有找见小白的踪影。这时师姐也过来,待问清原委,师姐略沉思一番,道:“我白日听说小白姑娘的家里很快便来接人了,许是她家人来接她,她不忍将我们吵醒,这才不告而别。你莫要慌,小白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是个很机敏的姑娘,若是真有什么危险,她定会给我们留下线索的。”
这时,李师姊等人也陆续醒了过来,李师姊见襄儿犹自哭个不停,便道:“前儿你不是还吵着要和我学暗器么,我这便教你如何?”襄儿这才破涕为笑,点点头,任由李师姊牵着手将她带走。
我看着襄儿的背影,不禁感慨,师姐见状笑道:“好好的又叹哪门子的气。”我道:“襄儿简直快成了咱们的团宠了,你瞧瞧,那个见了这小妮子不是心疼的紧,可惜我在她这个年纪......”说着突然止住了话头,紧张地朝师姐望了一眼,心里后悔不迭。
果然,师姐脸色有几分落寞,我忙道:“这不是苦尽甘来了么。”师姐低头笑笑,喃喃道:“是啊,我们小川也算是......苦尽甘来。”我此时心中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时我寻师姐受了那些苦,难道师姐心里就是好受的?我牵住师姐的手,认真道:“师姐,我,我说笑的,你莫要放在心上。”师姐道:“是,可你那时总是......总是太不容易。”正说着,襄儿在前边道:“燕姐姐,龙姊姊,慈恩师傅说马上要开饭啦!”这才把此事撂过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