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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巫医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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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很素净的房间,就像活死人墓中那般简洁,就连那些家具所放置的方位,也同古墓石室中的一模一样,抬头看时,只见那副《月下抚琴图》已经被装裱得焕然一新,好端端地挂在墙上。我走进室中,抚摸床几,这是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滚下衣衫。师姐柔软的手掌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怎么还是小孩子一般,说哭就哭呢?”我道:“我,我在别人面前才不会这样呢。”师姐笑道:“我的小川永远是一个乖孩子,是不是?”我抓了几下头发,难为情道:“师姐,你容貌几乎一点未变,我却老了。”师姐沉吟道:“这白发......确实不是你这个年龄该有的......”我道:“其实,原先也没这么多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那日我从昏厥中醒来,鬓边就突然多了好些白发。”师姐幽幽叹了口气。我忙道:“师姐,我饿了,这里有吃的么?”师姐这才转悲为喜,道:“有的,你且略等等儿,我去拿宵夜,前儿得了一坛子蜜酒,正好你喝。”
不一会儿,师姐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碟子里放着几枚糯米团子,盅里温着一壶酒,我拈起一个,尝了尝,笑道:“这红豆团子是专给我备着的,还是别处都有?”师姐递过一锺酒,笑吟吟地看着我,道:“自然是给某人专门备好的。”我喜滋滋道:“师姐,你何时学会做点心的?”师姐略想了想,道:“无聊的时候,去厨房看别人这样做,看得多了,自然就把步骤记住了。”我道:“以后倒是可以开个点心铺子,你做老板娘......”师姐温言道:“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只要与你一起,做什么都是好的。”我听了心中一暖,两人又筛了几杯,困意渐渐涌上。拿过茶盅漱罢口,师姐道:“咱们休息吧。”我咬着嘴唇,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道:“今日确实是很累了。”
师姐往床上倒去,面朝着墙,拉起棉被紧紧裹着身体,像是已经睡着。我掌风轻扫过烛台,房间顿时暗了下去,我道:“师姐,你睡着了么?”话音刚落,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师姐果然转身,道:“还是着凉了么?”见我笑盈盈地望着她,她登时明白过来,脸色一红,道:“真是越来越坏了......”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凑了过去,衔住了那片柔软。过了很久,师姐轻轻喘息着,道:“你当真没事么?”我认真点点头,师姐噗嗤一笑,道:“呆货。”我叹了口气,道:“可你喜欢呆货。”师姐道:“既然还不困,那我们好好聊聊......”师姐话还没说完,锦帐紧接着再次安静了下去。正是:
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至次日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扭头望去,师姐还没有醒来,我听着她沉沉的呼吸声,蹑手蹑脚披衣起身。谁知,身后的衣角忽然被牵住,耳边是有些慌张的询问:“你要去哪儿?”我道:“腹中有些饿了,想去寻些吃的。”师姐这才放开手,不再言语,此刻她的长发云水般散在枕边,我俯下身,在她的发上吻了一下,道:“昨儿闹了一夜,怎么不再睡一会儿?”师姐只不答,我笑道:“你莫不是怕我跑了?放心罢,就算你撵我,我也不会离开你。”师姐道:“谁要怕你跑,我不过是,是随口一问。”我按捺下嘴边笑意,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你不怕。”这回却再也不肯下床了,只浑穿了一件中衣,靠在床上。
两人歪着说笑了一会儿,师姐拿起我的衣衫端详了一会儿,道:“这件衣服你一直穿着?”我点点头,师姐又道:“你的这些衣服缝缝补补,针脚却不是很对,难道你就没有请别人帮你缝一缝么?”我道:“这些衣裳都是你亲手为我做的,我舍不得教别人动它们。”师姐微微一笑,“你这呆货,竟是一点儿没变的么?”我道:“我变了,却也没变。”师姐看了我一眼,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叩门声,道:“谷主请二位到偏厅一见。”师姐道:“好了,我们知道了。”声音中再不见了半分柔和之意。见我怔住,师姐道:“怎么了?”我摇摇头,又凑近一点将她环在了臂弯,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你,龙儿。”
我们在吃饭的地方见到了蝉衣,或者说,巫医谷谷主。只见她着一袭黛蓝色布衫,并没有如谷中其他人一样穿着苗疆服饰,灰白色的头发只挽了一个髻,容貌甚美,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师姐与她有着七分的相似,只是比起师姐,她的眉目间隐隐多了几分威严。此时她正用调羹搅拌着一碗莲子粥,见我们到来,淡淡道:“坐罢,早餐刚刚送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师姐便牵着我坐在了一旁,为我盛了一碗小米粥,蝉衣道:“怎么不用莲子粥?”师姐道:“小川不喜欢吃甜食,她早晨一定要喝小米粥的。”气氛顿时不自在起来,我笑笑道:“喝什么都无所谓的,不用这么麻烦。”蝉衣没有再说什么,师姐冲我一笑,道:“我昨晚就吩咐她们煮一些清淡的粥了,没有什么麻烦的。”师姐给我碗里夹什么,我便吃什么,眼风偶尔瞟过蝉衣时,只见她静静吃着,神色间并无异样。
“燕凌川。”蝉衣放下碗,开口道。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蝉衣,道:“谷主。”蝉衣看着我,又缓缓道:“你就是白衣琴师?”我脸一红,道:“不过是江湖朋友随便拿来说笑,做不得真。”蝉衣道:“你是我女儿的......”她思考了一下,道:“爱人?”我道:“是的,她也是我的爱人。”蝉衣道:“你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么?”我道:“您是龙儿的母亲。”蝉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近人情?”师姐这时道:“妈妈。”蝉衣瞟了师姐一眼,道:“我不会为难她的,你倒也不必这么护着她。”师姐脸一红,垂下头去。
蝉衣道:“你一定在想,明明我也有过爱人,为何却不理解你们,非要让你们分离十六年?”我沉默了半晌,终于道:“是的。”
蝉衣也沉默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道:“龙儿总夸你冰雪聪明,怎么我看来倒过于老实了些。”我望了师姐一眼,师姐还是垂着头,只是嘴角边,隐隐有三分笑意。
我也垂下头,道:“有时候,我也可以很聪明的,只是,只是......”蝉衣道:“只是什么?”我抬起头,朗声道:“您是龙儿的生母,我对您唯有十二分的真诚。”这也是句老实话,因为我觉得,在巫医谷谷主面前说老实话,是种很好的办法。
蝉衣微微颔首,道:“不错,不错,不聪明的人,是休想找到扶光珠的。太聪明的人,也不会像你这般,等候十六载。”她忽然感慨地叹了口气,道:“你能这样,总算是......不容易,实在不容易。”我听着她这句感慨,不知怎么,怨气已悄然散去一半。
我叹口气,道:“您是位母亲,我也有过母亲,所以我理解您为何想让师姐留在您身边。”蝉衣看着我,道:“这么说,你不怨我拆撒你们?”我不假思索摇摇头,道:“说不怨是假的,可是,您也很不容易,我想自己能够理解您。”师姐这时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温柔。
我心中注满了勇气,道:“我想与她永远厮守在一起,请您答允!”蝉衣语气严肃起来,她的目光直视着我,道:“可你若是过不了第三关考验,我是不会相信你有能力保护她的。”我哈哈一笑,骨子里的骄傲被这目光激了出来,道:“那便试试看罢!”蝉衣道:“现在你若是改变了主意,也不算晚。”我道:“晚了!”蝉衣道:“为什么?”我坚定道:“无论发生什么,我这一生,永远只会爱她一个人。”说着转过头去看着师姐的眼睛,四目相对,师姐的眼中已湿润。
蝉衣的语气仍然凌厉逼人:“哪怕付出生命?”
“哪怕付出生命!”
蝉衣闪电般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间,那目光像是寒冰融化在春日一般,点点头,道:“好,好,燕凌川,龙儿没有看错你。”她看着师姐,一字字道:“龙儿,我可以放心把你交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