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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闻涛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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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青州府时,偶尔听病患闲聊间提起到闻涛馆,只知那馆主人极擅长修复古旧物件,自己本不是什么有收藏癖好之人,那闻涛馆自然也就不曾去得。
闻涛馆坐落于青州城的一处坊市内,店面朴拙古雅,其貌不扬,匾额下方种着几株修竹,那竹子长势喜人,遮挡了匾额一角。此时已快到宵禁时分,街上行人车马逐渐稀疏,除却还在亮灯的闻涛馆,只有斜对面的得月楼偶尔走出几名食客。当发现得月楼就在它的附近时,自己也是暗暗吃了一惊,平日里和襄儿也不少经过这条街,自己居然眼拙到如斯地步?又或是它的主人刻意不想让自己的店太过显眼?这样想着,不觉敲响了门,然后静待闻涛馆主人。
吱呀——门后露出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你找谁?”声音中透着几分疑惑。
“我......”突然一愣,是啊,今晚是怎么了?偏一段缠绵悱恻的笛声便有如斯魔力?
只见那名少女还在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只好整理一番思绪,如实道:“我在家中听到这里传出的笛声,觉得甚是妙极,不由得被吸引至此,想拜会这笛音的主人。”
那少女陡然瞪大了双眼,“你......你能听到我家老师的曲子?”
我虽有些奇怪,还是点点头,“自然能听到。”
门“嘭”一声被她推开,房间内的烛火剧烈地跳荡起来,连同着影子,同时向一侧倾斜而去,少女捉着我,将人一把拉进去,道:“你先进来,我去找我家老师。”随即又转过头来,认真叮嘱道:“不可以悄悄离开哦!”
心情,一下被吊了起来。
自己今晚到底在......做什么?
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金华酒,一对异域风格的小银锺,小金炉内,沉香顺着兽嘴缓缓溢出,给夜风一吹,淡香随即消失于空中。两座鹤形石灯立在角落,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那替我开门的少女此刻立在桌旁,手持酒壶为我和她的老师筛酒,神色间甚是乖巧伶俐。
“您一直在注意着这孩子。”对面的人缓缓开口,语气间甚为随和。
我自知失态,捻起酒杯,歉然道:“龙儿先自罚一杯。”
那人不妨我如此言说,先是一愣,随即率然道:“都说竹里馆的燕大夫风姿特秀,今日一见,竟有相见恨晚之感。”说着,拿起酒杯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举止间自有一股萧萧肃肃之逸姿。
显然她知道我为何会对她的学生不自觉地多加关注,她拿起酒壶,将两人银锺儿复又添满,解释道:“雪儿是我当年去波斯游历时,一段因缘际会之下碰巧带回来的。她八岁那年与父母在波斯动乱之时走散,后来一路颠沛流离,遇上了我,自愿跟我来到中原,一晃十年,就这么与我相依为命。”她对那少女宠溺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去做自己的事,那少女露齿一笑,亲昵地用双臂勾了勾对方的脖子,随后欢快地离去。
“当初教她说汉语,真是花了不少的心血,这孩子喜动不喜静,本想着将我的琴艺教授与她,但最后只好作罢。”她怅然说道。
“龙儿寻着您的笛声贸然叨扰,竟不知姑娘还会抚琴。”
她点点头,眼眸中飘过一缕可以称之为“怀念”的神色,既像是说给对方听,犹如同在喃喃自语,“是啊,还没忘干净呢......”随后自知失言一般,干咳一声,道:“我以内力融入笛音,吹奏之曲非内功高深之人不可闻,这样看来,燕大夫也是习武之人。”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道:“龙儿师承古墓派,与师妹燕凌川自幼相依为命。”
“燕凌川?”她听完,摩挲着酒杯,若有所思地望着栏杆上方的明月,“当年我在辽东一带游历,倒也遇见过一位姓燕的猎户,是位非常爽朗的人......”
此言一出,我的心跳得极快,那孩子确实是猎户出身,别的不说,光是那一手的好箭法......
“倒也没必要去追溯那些古早之事,”那人微微一笑,将酒杯再次斟满,“龙姑娘能听到我的曲子,便已算得是闻涛馆的好友。”
复饮一杯,那名为雪儿的波斯少女手持一物来到楼台,待走近,才发现盒中盛着断成几节的玉笛,只听她道:“老师,这是慕容姑娘送来的,她说前日已修书跟您说过此事。”
她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你放在我桌上,明日我需要先找些和田玉料。”她说着,边向我解释道:“闻涛馆的业务之一便是修复受损乐器。”我了然点点头,脑海中想起了被自己藏在暗室的枯木龙吟,随即摇了摇头,将方才那个荒诞不经的念头驱逐出去。
“燕大夫,您还好么?”对面适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这是醒酒茶,我想,您或许需要它。”
我抬起头,灯烛在夏夜的微风中摇曳,那人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她身着一身黑衣,袖口以暗红色云纹压边,一举一动间,隐隐有暗色光华流转,一头青丝中掺杂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银发。只见她眸色深沉地将人瞧着,我接过她递来的茶,啜饮几口,舌尖的苦味唤回了几分清明。
“我想问的是,您方才吹的那首曲子,唤做什么?”
“名字么......”她将视线投向远方,月明星稀,她定定地瞧着暗夜的天幕,半晌,扭过头来,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了小银锺上,那双薄唇微微开合,“名字么......”她重复道,她眼眸微抬,与我对视,然而,她的神思,却不在此地。
这个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优雅尊贵的女子,那双眸子,却像是承载了世间最悲伤的过往。我的心微微一沉,眼前的人,愈发的教人捉摸不透。
“若是不方便的话......”我轻轻出声,如梦初醒般,眼中的混沌尽去,她的视线逐渐凝实,只听她轻笑一声,食指与中指漫不经心般将银锺捻起倒悬,缓缓道:“本就是无心之作,随意吹奏罢了,哪里有什么名字。”
“既然如此,”我沉吟道,“就唤它《梅魂》如何?”
“梅魂,梅魂。”她低声道,眸中似有异光,“好极了,就叫它《梅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