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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李凭箜篌引 ...

  •   我曾做过数种猜想,为何长风白会帮助一个对天玑阁而言早已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唯独没有猜到是这样的一个不成为理由的理由。只见她一本正经地望向这边,饶是知道她瞧不见,那眼神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长风白呵呵一笑,我心中却只有更加苦涩,这个人,本身已成为了一个谜。终其一生,都看不透,猜不透。

      “它很美,美到令人心碎。”我叹息道,“可以说,它是这世间最美丽的事物,只可惜,”我换了一种痛惜的语气,“你永远也看不到它。”
      长风白一脸茫然懵懂,皱着眉道,“你说它很美?”
      “是的,我说它很美。”
      “有多美?”她眉目间泛起些微不耐烦。
      “极致。”我言简意赅。
      突然,长风白莞尔一笑。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传来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真气支持不住,我从树梢滑下,飘然落入湖畔,与长风白遥相对望。
      这阵晕眩来得猝不及防且来势汹汹,我闷哼一声,鼻腔中传来一股温热,低头之际,只见脚下的雪地上滴落了几滴鲜血,我一怔,只道是内息不稳所致。
      长风白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了我这边的异样,只听她温言道:“川,我一开始便同你讲,莫要靠近那只鬼鼎。”
      我心下一沉,长风白继续道:“你虽有扶光珠护体,可那鬼鼎经由柳娘炼化了七七四十九具极阴体质的少女,那血雾中的阴寒之毒吃人不吐骨头,岂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
      我本要用衣袖擦去血迹,却想到龙儿要是知道了,约莫是要生气的,只得摸出擦拭软剑的棉布,好在鼻血没有继续流下去。
      “川,你放下那小妮子,我帮你疗毒。”长风白浑然不觉的样子,青竹杖点地,显然是要朝这边过来。
      我蹲在地面,抓起一把冰雪拍在脸颊上,一个激灵,昏沉之意褪去大半。长剑入鞘,我坐在一块青石上,取出琴匣的枯木龙吟。
      五弦琴一出,再顾不得什么寒毒,顾不得什么鬼鼎,《雪魄》响起,一颗心重新变得空灵、澄澈。

      长风白面露疑惑,这首曲子冲淡平和,与其说是战斗时所用,倒不如说是两三个好友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夜里,对月品茗时的曲子。
      “川,你总是能给我惊喜。”长风白皱了皱眉,道,“就让我看看,这一年里,你的进步吧。”
      琴弦嗡鸣间,空中雪势渐缓,长风白皱紧眉头,显然也感受到了异样,青竹杖再次举起,叮铛之声不绝如缕之际,空中的冰龙,此刻终于动了起来。
      而它的目标,正是我。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至今记得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年幼的心中所被激发的朦胧震撼,多少年过去了,这首诗在闻涛馆听得《梅魂》时,再次于心中复苏,伴随着这一缕美感,我完成了《雪魄》。
      我看了眼天空,原本猩红的天色,此刻更是阴沉,潭水深千尺,碎裂的薄冰漂浮在潭面,冰凌狰狞,那巨龙吐息间,山顶的树木全被覆上了一层白霜,举目望去,满眼萧瑟。
      长风白停了停手上动作,将身上的斗篷系好,道:“川,这里愈发寒冷难耐,莫要催动内力与我斗法了,那样你只会死得更快。”
      仿佛在印证长风白的话,一股刺入脊髓的寒意,正渐渐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在内力流转间,游走到了全身。那寒意流窜间,还伴随着一丝丝一缕缕的麻意,阻碍着内力运行,若非底子尚算作不错,怕是要当场气竭于此了。
      我瞧了那冰龙一眼,并不反驳。
      长风白眯眼笑道:“这是何意?你是打算一边与我斗法,一边用真气压制邪毒?”
      我缓缓道:“长风白,我千里迢迢来杻阳山,你不陪我听琴一曲,到底说不过去。”说完,将腰间酒壶取下,饮尽最后一口,将壶丢在雪地,任由灼热从喉间蔓延至全身。此刻,我急需一点热意。

      原本神色倨傲的她,听完我的话,嘴角笑意散去,她握着青竹杖的手骨节突出,嘲讽道:“川,我竟然不知,你还有这般雅兴。那便让我瞧瞧你的新本事罢。”
      不见长风白如何动作,下一刻,湖面突然风起云涌,电光火石间,那冰龙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我左手中指勾起三弦,右手一挑,音刃接连发出,继而中指向前平推,一剔一勾,以自己为中心,撑起了一道屏障。此刻,那冰龙吐息已近在眼前,尽管有音刃的削弱,可是屏障上,裂纹依然渐渐蔓延开来,我左手复而一抹,音刃形成一道网,将吐息拦下大半。长风白见此,无射调突转为黄钟宫调,《龙翔操》就这样被随意切换至了《胡笳十八拍》,冰龙在空中翻腾半周,再次恶狠狠冲了过来,而那屏障再也无法支持,尽数碎裂而去——
      “轰——”
      将一口鲜血压回喉中,双手丝毫不颤,长风白见那冰龙吐息未能伤我根本,手中青竹杖宛如陀螺,速度不减反增。湖水倒流,修补着冰龙身上被音刃切开的部位,瞬息间,那冰龙已是完好如初。

      长风白此时反倒停下了手中动作,不再急于追击,身形立在赤轩亭下岿然不动。我趁此时调整气 机,轻拢慢撚,徐徐弹奏着《雪魄》,长风白见我依旧没有做出攻击的意思,终于侧过身,奇道: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么,川?”
      我闭上眼睛,不是默认她的话,而是在赌。
      赌,眼前这位云中君的狂傲。
      雪,随风于天地间狂舞,时疾时徐,黑色的枯树,在风中微微颤颤,让人联想起风烛残年的老人,猩红色天空宛如一只密不透风的钟罩,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此时,阿圆正在我的身旁,靠着水边的榕树,静静地沉眠,我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轻叹一声,食指拨弦,中指微微下压,长风白哂笑道:“川,听着你的琴音,我简直要就地而眠了。”我没有答话,而是继续着手中动作。
      而此时,风向终于悄然完成转换,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的冰梅花绽放在被长风白制造的诡物吐息所扫荡一空的枫树枝条上,十棵、百棵、千棵......树枝上寒霜散尽,唯剩了朵朵开得粲然晶亮的“白梅”。那是我以内力逼入琴音后,在躲避那两条诡物时,暗中在所经之处埋好的“炸药”,随着琴音,将一个接着一个被引爆......
      骄傲如她,怎么会想到我早早在她真正动手前,便已经开始布局?
      长风白抬起下颌,整个人像是定立在赤轩亭下,只听她不紧不慢道:“川,我竟不知你此番下了这样的决心。你家中妻子知晓么?”
      呼吸微微一顿,大指按弦,慢宫调起,我淡淡道:“长风白,你此刻应当担心的,难道不该是自己要如何完好无缺地离开这杻阳山么?”
      长风白望着我的方向,略作思量道:“那你呢?”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既来,便没有想着能够活着回去。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
      长风白阖起眼睛,不再说话。
      真气再一次顺利将毒性压下,我不敢大意,全副精神都灌注在手下的五弦琴之上,残雪红枫,此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那条冰龙,正在长风白的示意下,稳稳停在空中。

      正午时分不知在何时已经过去,雪一直在落着,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光线虽算不上昏暗,却始终阴气逼人,原本栖息在山顶的鸟兽也不知哪里去了,满地红枫,犹如屠杀过后的遗迹。
      然而,真正的屠杀,不过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李凭箜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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