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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孟尝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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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经过两人身边,绕过一个又一个弯。孟尝低着头,怀里的那人微微喘息着,睫毛的阴影盖下来,遮住凌无心的眼神。孟尝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样一个人,终于被他搂在了怀里,与他终于有了交集。
孟尝正如此想着,却见凌无心微微抬眼,其中荡漾的水波,与自己的倒影,皆在其中。情事之后的韵味,和这水面的波痕一样,在自己的心里画着圈。
却见那波痕迅速隐入眼底,代之泛起的,是一股冷意。
孟尝对这个眼神,当真无比熟悉。
他猛地将对方甩出一丈远去,这才险险躲过当胸而来的一掌。
“你--”孟尝惊怒交加,若非有凌无心几度明为引诱暗下毒手的前车之鉴,自己方才只怕要真的中那一掌。
但以两人方才的情状,凌无心却仍能翻脸如翻书,对自己痛下杀手,孟尝只觉口中苦涩的味道难吞难吐,只得含在心里。
凌无心见孟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不禁冷笑,“躲得倒快,若是我‘饮鸩’在手,只怕此刻,你早已命丧黄泉。”
孟尝看着凌无心赤着身站在那里,这果然是个绝心绝意的美人,即便他落了水,赤身在水里,也只是如一尊美丽的雕像,毫无温度,抱在怀里,只是让心都结成了冰。
“我以为你与我……至少你下手的时候,你还是要有些犹豫的,”孟尝露出苦笑,“但显然我,错了。”
“你倒是了解我,”凌无心眼中泛起杀意,口中缓缓地说,“凡碰过我的人,都应当死。”
“那宁飞远,也当死么?”孟尝问。
凌无心冷冷道:“我杀了你之后,便去杀了他。”
孟尝目光闪动,“你当真要杀我?”
凌无心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孟尝见状,只能苦笑,“可是,在下记得,中了情盅的人,中盅后第一个交合之人,在每月的月圆时,须再度交合,时长一年,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既然你中了盅毒后,第一个与你交合之人,是我,那么……”
“既然只是每月月圆才能发作,那等到下个月圆前,凌某也许早已将解药拿到,自不需……”凌无心顿了顿, “若你不提情盅之效,躲过了方才那一掌,还能有些活路,但既然提了,”凌无心眸中一冷,“我定要将你力毙于掌下!”
孟尝与他数度交手,一见他表情一变,便知有杀招,立刻深吸一口气便潜入水里,凌无心隔空这一掌便只是溅起了一片水花。
凌无心一怔,孟尝潜入了水之后,便失了踪影,他环顾四周,扫视着孟尝的踪迹。
忽地脚下一沉,一双手臂抓住他的双腿,凌无心大吃一惊,灌了几口水进去,一手对着身下那人拍去。
但人有十分力,再这等激流水下,也不过只有三分。抱住他腿的那人立刻便躲了过去。
凌无心不小心灌了几口水,又一击不中,心中惊怒,气息便越发沉了下去,一口气提不上来,凌无心暗道不好。
自幼水性绝佳,没想到自己也会溺水。而且是死在这样一个小小镖师手里。
他昏昏沉沉地想,若这般死了,倒也干净。只是这一身,怕要污了这江水。
但好在水本是活的,污了,也还有新的。
他正这般想着,却有一双臂膀搂住他的身体,唇上传来温润的感觉,一口气息顺着唇的缝隙而来。
胸闷的感觉,随之渐渐而去,意识,渐渐清醒。
唇上的感觉,很熟悉,不同于他人,带着一股怜惜,唇上有些微微的痒,凌无心知道,那是他的胡子。
手臂将他搂上水面,新鲜的空气冷不防进入肺里,凌无心咳嗽了几下,喘匀了气,恍惚的眼神看向面前那人。
本来乱糟糟的络腮胡,因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显出五官的轮廓来。
剑眉入鬓,星目含情,若不计那乱糟糟的胡子,只怕还算是颇为俊朗的。
“为何救我?”
孟尝道:“只是心里让我救,我便救了。”
好简单的一句话。只可惜,凌无心经过了如许多年,都未能想个明白,却教这小小的镖师说了个通透。
这个占了他身体的孟尝,此刻就抱着自己,凌无心自知如果掩饰得佳,自己又刚刚溺了水,在此时对着抱着自己这人的胸口吐力,只怕他也不会有什么戒心,一举成功,更是大有可能。
那人撕了衣襟,叹息道:“真不知道,你长这么大,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说着,从身上撕了一角下来,搂了他的身体,将他断臂固定好,缠在他颈上,“上了岸之后,再弄些药给你吧。”
凌无心见了他的动作,方才想起来,情事的时候,那人倒是衣冠楚楚,自己赤着身体,虽说水也将对方的衣襟打了个湿,但孟尝穿着黑衣,便是浸了水,以休息内功之人,只需调息一番,便可蒸干,反观自己……
对方不着衣,而自己一身赤裸,每一次发生这等事,凌无心都不曾在意,但为何此次,却觉心里有些疙瘩,不发泄,不痛快。
凌无心忽然用力推开对方,不管对方惊愕,转身便向反方向游去。
他总是一脸倔强地推拒自己,即使是好意。尤其是刚才,若自己刚才便拒绝了他,只怕这个对别人不在乎,对自己更不在意的人,恐怕就真的要随便抓个男人来解毒罢。孟尝泛酸地想。
“你的伤还没好,而且你……赤着身,”孟尝微微咳嗽道,“你不必如此着急去岸上,我可以帮帮你。”
凌无心捂着绑好的断臂,既无回头之意,游的速度,也并不慢下来。
孟尝虽觉这是意料之中,仍不免苦笑。
“那你中的盅毒……”
凌无心顿了顿,“盅毒?”凌无心一声冷笑,“下月月圆前,凌某自当已去苗疆取了解药,凌某有手有脚,武功也不弱,不需阁下费心。”
凌无心游速不缓,反倒越发快了。孟尝见他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不禁又道:“‘饮鸩’可还在长安楼内,莫非‘无心公子’,不想将自己的佩剑取回?”
孟尝本对自己这句话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却不想凌无心却立刻转过身来,溅起一片水花来。
只听凌无心冷声道:“请阁下弄来衣物送与在下,在下定当万分酬谢。”
孟尝见他如此急切的样子,不由摸了摸鼻子,心里叹息。
这个冷心人,对待佩剑比对自己好这么多。到底身体重要,还是剑重要?
而且每次自己亲近他,都被他那佩剑挥剑而出,翻脸不留情。
剑能作情人么?
情人?!
孟尝不知为何自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然心底深处,却并不抵触。
×××
穿戴整齐的凌无心,坐在江上的小船上。虽是粗布麻衣,并非是他原来所着的白衣,仍掩不住他眼中明媚的颜色。
这身衣裳,是孟尝偷自江上的渔家,那上面,自然有一股鱼的血腥气息,凌无心接过衣衫的时候,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还是将衣衫穿上了。
孟尝现今,就坐在凌无心的对面,看到划船的渔夫频频向这边看来,孟尝就有一种想将那渔夫色迷迷的眼睛挖出来的冲动。
念头一起,孟尝顿时一惊,他向来秉持仁义,几曾会产生如此卑劣邪念?
凌无心似乎无知无觉,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长剑。
饮鸩。
孟尝忆起,昨日自己早已从渔家夺了衣服给凌无心穿上之后,入夜,二人便攀上了长安楼屋顶。
宁飞远本就要在这小城中最大最贵最豪华之处歇息。此刻深夜,抬头便可见天上繁星满布,低头,便可见宁飞远身体绕在被窝里,好梦正酣。
而“饮鸩”,便放置在床铺之上,宁飞远侧着身,那剑便被握在手心里,剑身泛着淡淡的白色光华。
凌无心一见,一丝冷意滑过眼底。
宁飞远这个伪君子,竟敢将自己卑劣世俗之气沾染到“饮鸩”这等灵性之剑身上!
凌无心想到此处,杀机顿起。
他杀机一起,便被孟尝察觉。孟尝将食指放在唇上,让他稍安勿躁。他手指一翻,一个药丸出现在指尖,递给凌无心。
凌无心微微一怔,接在手里,便见孟尝做了一个让他吃的动作。
凌无心冷笑。
我怎么知道你这药里有没有毒?
孟尝显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由笑着,无声地说:你想吃便吃,不想吃,我抬你回去便是。
说罢,孟尝不管凌无心怔在那里,又掏了一颗药丸,手指一扔,掉落在嘴里,这才手脚齐用,一个起落,脚便挂在了窗框上,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香来,用火折子点了,脚底一个用力,便一个翻身,正立过来,单足踏在床沿之上。孟尝弯下腰,手指点了点口水,在窗户上捅了一个洞,这才将手里的香插了进去。
里面的宁飞远翻了一个身,倒过来,又睡下了。
方才屋内还是一片寂静,不到片刻,鼾声大作起来。
孟尝这才向着凌无心的方向招了招手,显然是让他下来。然后,便一个翻身,从窗户打了个滚,进到屋里去。
凌无心一见,便知孟尝对宁飞远下了迷药,他看了看手中的药丸,微微犹豫了,还是放进了口中,也飘然落进屋内,睨了一眼孟尝,“旁门左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小镖师,倒是知道不少,只是这个人混迹江湖数十载,便这么容易中计,还怎么继续混下去?”
凌无心显然是不怕宁飞远醒转过来,说话大小声,毫不客气。
孟尝闻言哈哈一笑,“走江湖,总也还是要会上一些巧计,镖师更是要会上一些个旁门左道,否则,小偷小摸不是早就把我们给摸得精光了?那还保什么镖?”孟尝顿了顿,又道:“若他要醒,早先便醒过来了,就是他方才未有察觉,你那么大声,他也该醒了。”孟尝凑上前,站在宁飞远身旁,“你看他,可有醒转的迹象?”
孟尝正眉飞色舞地得意,手指着宁飞远的鼻子,凌无心皱着眉看着,却忽见寒光一闪,显然是冲着孟尝的手臂而去的,不由心下一突,惊道:“小心!”
孟尝一愣,忙缩回手臂,退了两步,这才险险躲过剑光,定睛一看,却不是正手里握着“饮鸩”的宁飞远是谁?
凌无心顾不得讽刺孟尝遇事不够谨慎,惊怒道:“‘饮鸩’出鞘,必要见血,快退!”
“要退你退,”孟尝摆开架势,“既然丢了你的剑,自然还是要夺回来的。”
见孟尝如此顽固,凌无心不由冷声道:“这却是为了你好,你不识‘饮鸩’的厉害,十个孟尝,也顶架不住。就连我这个主人,遇见‘饮鸩’未认主,却自以为能驾驭它的人,也要躲得远远的。”
凌无心只能见到孟尝的后背,自然见不到他的表情。
孟尝看着眸中露出艳红色,脸色阴沉的宁飞远,不由心中暗笑。
这么难招架?
那,反倒更要见识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