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差距 ...
-
珩仪的居处已不在原来的位置,毕竟那间小小的民居再如何勉强也装不下两条岩龙,于是准备时,若陀便在众位仙家聚居之处以秘法开辟了一处新的洞府,以供一人两龙同居。除了做出一应安排的若陀,其余两人并未来过此地,此时便略感新奇地四处打量,甚至连身上的冕服都没有更换。
若陀自得,引着珩仪与摩拉克斯向里走。两人不明,但依言前往,珩仪婚服下摆有些长,仪式上尚有留云借风真君帮忙,但此时只余下夫妻三人,显得行动不便。摩拉克斯见了,带着金色祥云的龙尾一甩,便将那赤红的衣摆卷了起来,珩仪转头看祂,祂脸上鳞片的轮廓在烛火下格外耀眼。
一处屏风之后,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案,桌案上用支架放着一架七弦箜篌。
古老考究的工艺终究难以复原,珩仪没有专门学过,修复的进度便一直停滞,她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看到它了。
“这是……如何做到的?”珩仪忍不住取下了箜篌,十指轻轻拂过,试了试音色,竟然分毫不差。
“我用了一点自己的小窍门。”地脉的龙王笑道。
珩仪点了点头,便没有再问。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身向摩拉克斯道:“我记得你从未听过我的箜篌,现在要不要试一试?”
年轻的魔神没有古老地龙的自控能力,珩仪说话时,祂的双手已经从沉沉金砂色变得有如利爪,深棕色的发间也已经伸出了鹿形的角。闻言,摩拉克斯的视线在珩仪抚着箜篌的纤长手指上一扫而过,轻轻应了一声。
祂的确没有听过。这又是一桩。若陀听过,麒麟一族也听过,留云借风真君和别的仙人说不定也曾聆听,只有祂……摩拉克斯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往这些微妙的细枝末节上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人形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褪去,等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时,祂已经又用自己的身躯将珩仪和仍然维持着人形的若陀圈了起来。
按理来说,摩拉克斯应该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理智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思维受限于本能,无论是哪一样都能让统领万民的魔神感到不适,但奇异的是,祂并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顶多是一些对于原身的微妙烦恼。岩龙的脑子里正常地思考着,修长的身躯却将地上的两人绕了一圈又一圈。
祂这次没有低下自己的头颅,这不是警告,也和契约无关,摩拉克斯只是将头颅贴近了自己的妻子。
是的,祂能够将珩仪称为自己的妻子了。
这个认知就好像圈定了领地,划定了归属,让摩拉克斯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于是祂用柔软的鬃毛轻轻蹭了蹭妻子的头发,祂知道她很喜欢……每一次珩仪看祂,总是会把目光落在鬃毛上,甘雨那孩子,想必也是凭借一身柔软的皮毛才能与她如此亲昵。仅存的理智和体面终究还是没让摩拉克斯干出用鬃毛卖萌这种事。
温热的呼吸在脑后彰显存在感,珩仪转头,蜷了蜷手指,终究还是伸手,揉了两把那柔软的鬃毛。
若陀在一旁,金色的鳞片纹路次第浮现在略显冷硬的面上,祂是笑着的,便看不清瞳孔如今的模样,祂只是道:“可惜,我只有鳞甲,没有绒毛。”想要看见珩仪这种想伸手却又略显犹豫的表情可不容易。
祂这话许是存了些调笑的意味,摩拉克斯没注意,珩仪却听出来了。
珩仪略带新奇地看着若陀,后者伸出逐渐覆盖鳞甲的手,眨了眨竖瞳,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发。
“开始吧,”祂说,“我也许久没有听过了。”
珩仪于是起弦。
她的衣摆还卷在摩拉克斯的尾巴里,脸上的精心打扮的妆也没有拭去,还维持着白日仪式上惊人的美丽。匠人在平日里并不热衷打扮,长发束起不影响行动便好,脸上干净就可以,服饰也力图简便,这是若陀与摩拉克斯第一次见她盛装。约定婚契的仪式极其复杂庄重,即使惊艳也没有机会好好欣赏,此刻却是正好。
但此刻有比难得盛装的心上人更惊艳之物。
人之乐能显人之心,这是珩仪成仙之后第一次拿起箜篌。此时此刻,珩仪心境圆融,再无缺憾,逼迫生死的隐隐紧迫感也消弭于无形,十指拨动的动作便钟灵毓秀更加流畅,轻灵的乐声如月光流淌,缓缓萦绕、盘旋。仿佛天地山川之钟灵毓秀皆汇聚于此,辉光盈盈,华彩流霞,若陀一时失语,摩拉克斯也不由得屏息。
静谧之中有和风与流水交织,崇山巍峨,拱卫繁华的人声,如日出之景,又如日中之盛,最后归于人声暂歇的晚云。
她的乐曲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又仿佛只是苍茫一景,与天地浩荡之下的别处并无分别。
在珩仪奏响箜篌时,隔音的结界便已经悄悄布下,因为摩拉克斯想起了祂与珩仪的初遇,麒麟族长的求告仿佛在耳边回响。仙兽好嘉音,平时倒也罢了,今日是万万不能让他们来打扰的。
一曲终了。
鳞甲覆盖每一寸皮肤,若陀终于还是化为了原身,摩拉克斯放开了珩仪皱巴巴的衣摆,游动着身躯,还是将若陀和珩仪一并圈了起来。珩仪不是很明白祂这种试图将在意之人全部圈起来的行为,但随即想到若陀以前也喜欢这么干,便也释然了。
接着珩仪拎着自己的衣摆,将箜篌放回了原处,两条龙跟着她。
天色渐晚,新婚之夜该做的正事是什么,珩仪还是知道的。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说要逃避也不好……于是她回身与两条龙对视,十指交扣,略显局促地放在身前,迟疑地开口:“……留云她,与你们说过什么吗?”
听到“留云”两个字,若陀与摩拉克斯都不自觉的开始头部幻痛。举止优雅的鹤仙人嘴上从没客气过,无论是说教上的还是物理意义上的,仪式前的几天里见了祂们便要开口,开了口不止要千叮咛万嘱咐,还要用锋利的鸟喙往祂们脑门上来几下,非要把两条龙脑瓜子叨得嗡嗡响不可。
想要诉苦的千言万语在感受到妻子不明显的惧意时,最终变成了四个字,若陀道:“……说了许多。”
维持不了人形的摩拉克斯低下头颅,龙角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放轻了声音:“莫要害怕。”
若陀来到珩仪身边,把金色的角主动塞进珩仪的手里:“你第一次见我时都没有害怕,此时的我,却让你如此恐惧么?”
触碰龙的角是什么意思,珩仪已经明白了,于是她小声道:“……很难控制。”
珩仪不惧怕摩拉克斯和若陀本身,但无论是未知的接触,还是亲昵的行为,一切都如此陌生,一切都指向一个年轻女性无从认知的领域。她很难不去思考仙人的恢复能力究竟如何,以及眼前尚未接触便已经化为原身的龙,他们究竟要怎么……以及最重要的,鹤仙人提醒了祂们什么。
如果拒绝,祂们定然会选择停止接触,但珩仪自认尚未到这种地步。
“……珩仪。”
“珩仪。”
她的名字好像被赋予了什么特殊的性质,放在谁的嘴里都会滚烫到让祂们嗓音低哑。
年轻的仙人两边脸颊都挨了一个大号的亲亲。像是某种喜爱到了极致的外在表达,两条龙放弃了语言表达,选择了最清晰最直接的肢体接触。祂们成功了,躁动的元素,奔涌的血脉,溢出的喜爱,成功冲淡了珩仪的局促。
无论如何,表达爱都是最好的办法。
带着祥云的尾巴缠上了珩仪裙摆下的小腿,柔软的毛发轻轻擦过她的脚踝。
层层华衣剥落,精致的绣纹被不知谁的指爪踩在脚下。
缠在珩仪发尾的玉灵不明情况,晕头转向地给两条龙都来了一口,这时气氛正好的三人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在现场。摩拉克斯脖子一抻,叼起吱哇乱叫张口要到处咬人的玉灵,一甩头就给扔到了洞府外,还贴心地给下了一个禁制。回头看珩仪,她面色绯红如霞,脸上精致的妆面已花得差不多了,摩拉克斯便凑过去,索性全给她舔干净了。
天然的脂粉尝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味,那些远来的名贵香料也只是让摩拉克斯甩甩头,打了个喷嚏。
“唔……”珩仪被祂的动静带得微微抖了一下,仍是忍不住笑了。
沉沉岩石色、泛着金色纹路的手背轻轻挡在嘴前,珩仪道:“……何必与一块玉石置气?”
“它缠着你,夫人。”岩龙如此回答。
“可你也缠着我……”
摩拉克斯又用角去蹭珩仪的脸颊了,后者有些难耐地紧紧握住,摩拉克斯便也抽了一口气:“……这不一样。”
另一条岩龙粗粝的角蹭着珩仪柔软的耳根,温厚的声线带着笑:“你就是在意,摩拉克斯。不仅是那条玉灵,你连那只小麒麟也在意,在意得不得了——当然,还有我。但你就是不肯开口,说两句坦诚明白不弯弯绕绕的话像要了你的命。”
若陀原身沉稳有力的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在珩仪的脊背后搏动,后者第一次知道放松状态的大块肌肉居然如此柔软。
地脉的龙王这话说得挑衅意味性极强,珩仪呜咽着,没忍住按着摩拉克斯的角狠狠锤了两下。
年轻的魔神痛得清醒些了,便听见妻子的另一个丈夫在闷闷地笑。
龙的头颅抵在珩仪胸前,柔软的鬃毛蹭着小腹,祂像是终于抛弃了所有体面,和老婆撒娇:“你该给祂也来两下的,珩仪。”
凌乱的呼吸打碎了语句,珩仪只是应道:“……好吧……”
若陀的爱好与摩拉克斯不同,这不奇怪,除了妻子是同一个人之外祂们并无太多相似。祂总怕压坏了纤细的妻子,便放松了腹部的肌肉,化作柔软的肚皮,珍而重之地将年轻的仙人放在身上,揽在怀中。人与龙的身躯紧紧贴合,珩仪能够清晰地听见若陀的心跳,她已有些直不起腰来了。
体型差距是一方面,这是可以解决的,但体力方面,人与龙终究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之前,珩仪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