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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阳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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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洛阳喜欢江棠,没有人知道。
晋阳的世家子弟自幼都是一个书院长大,又是心高气傲、嘴下不留情的年纪。
总是拿着公子堆里最排挤的那个,和小姐堆里最嘲弄的那个凑到一块儿。
也就是口吃木讷的宋洛阳,和张牙舞爪、耍刀弄枪的江棠。
他们都与寻常世家格格不入。
世家喜欢写诗弹琴,春宴赏花,江棠句句打油,桃林舞刀。
世家喜欢评书论道,喜欢听戏观舞,他却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埋头读些朝堂的策论,喜欢大胆去品论中因果。
教书先生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这其中的轻蔑——一个口吃,学得再多论辩又能如何呢?他连一句通顺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很孤独。
相比之兄长十八岁榜眼,随着父亲在朝中站稳脚跟,无人不称一声“宋家后继有人”。
而他就像个被丢在角落的可怜虫,事事都落于人后。
后来,母亲大约是看出了他郁郁寡欢,便将他接回南方老家住上一段日子。
他也在那里,遇见了江棠。
那年南方藩国四起,县令弃城出逃,藩国大军堂而皇之杀入城内。
那一夜的城中,是血,是哭嚎,是藩国人的耻笑。
他们的南方老家一夜间被攻破,他和母亲手无寸铁,瑟缩在偏房之内。
母亲痛苦地告诉他:“洛阳,若藩王要抓我们,我们拼死也不能落入敌手。”
他点头。
因为父亲位居尚书,兄长是督察院副都御使,都是朝中重臣,可又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落难。
所以,一旦藩王攻破宋家老宅,他们唯有以死明志。
宋洛阳僵硬的蜷曲身体,抱住自己。
外面是凄厉的惨叫声,刀光剑影跌宕,一道道血喷溅在窗户纸上,嘈杂、混乱、恐慌!
他想,要是他会武功该多好。
那样他就可以保护母亲了……
可万事都没有如果,他们只能躲在角落之中,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波波将士、敌军冲杀嘶吼,整整一夜都在栾战。
……
他不知过去了多久,更不敢睡过去,浑身的战栗感始终让他保持清醒。
一直到撕裂的窗户口透进新生的阳光,偏房的大门被用力踹开。
他吓得闭上眼睛。
却听到的是个雄浑有力地中年男人,混杂着内力的声音:
“末将晋北军江榭,外敌已尽数围剿,宋夫人可在此处?”
母亲已经抵在喉咙上的匕首,不堪重负的终于放了下来。
他被母亲领着,带到那满脸胡子拉碴、凶如阎王的男人面前。
这就是名扬三国的战神将军,江榭。
也是江棠的父亲。
“你就是宋公家的儿子?”大将军疑惑地发问。
他觉得,大将军是把他错认成兄长了,连连摇头,摆手不认。
没等他开口,江棠就来了。
“宋小胖?!巧了,你怎么在这儿?”江棠于门口,提剑迈步走来,英气清朗,朝大将军行礼:“父亲,出逃的死了两个,剩下的尽数抓回!”
江榭点点头,又指着他,问江棠:“这小子你认识?”
他慌了一瞬,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就像精心埋藏的自卑感,被一层层剥开,他耳根在烧。
心想,如果他不是口吃,如果他也进士及第的话,说出来会不会更有面子。
……
他看着江棠爽快地点点头,冲他胸口一拳头打闹,介绍道:“大名是宋洛阳,在晋阳城挺罩着我和千宁的……爹,他写文章可厉害了!那叽里呱啦好几页,我字儿都认不全。”
江榭在她噼里啪啦一通话里,先是安顿了宋夫人,随后听到她夸人家文章好,就是一顿敲脑袋。
恨铁不成钢地笑骂她:“人家书能是像你一样白读的?!就你那德性还能罩着你,爹得好好谢谢宋小子。”
江棠不服地:“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非得把我往书院塞,爹您也不爱读书,娘也不爱诗文,我能喜欢不成——?”
“兔崽子给你能的!”
……
除了家人之外,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真真正正地夸他,带着善意的夸他。
江棠接着跟大将军对嘴,没几句话两个人便吵开了,僵持不下后,她干脆一肩膀揽住他。
她丝毫不害怕地问他:“小胖,要不要去逛逛城楼?现在上去,咱们还能看见藩国残兵夹着尾巴逃跑呢!”
“好……好啊。”他受宠若惊。
其实在晋阳城,他只替江棠出过一次头,还是很小的事。
却被江棠记到了现在。
……
城墙之上,江棠大胆的站在了最顶上,眯起眼睛大快人心地伸手,只给他看奔走逃命的藩国军队。
“虾兵蟹将也敢肖想我晋国疆土!真当我晋北军吃空气长大的!”她英武的模样,胜过众多在晋阳城里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
甚至他们都不及她万分之一。
“江姑娘、娘,要是我、我现在……习武的、的话,也能……当、当兵吗?”他鬼迷心窍地问。
他知道,他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年纪早就过了习武锻造筋骨的好时候。
江棠回头,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疑惑的问:“再过几年你就能科考了,凭你的本事,文状元根本不在话下,习武做什么?”
“就、我就……问问。”他心虚了,心说算了算了,他哪有那样的本事呢……
然后,他看到江棠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
“不过呢——你要学,那肯定行!”
……
十一年之后的齐晋大战,他于晋北城外对垒北齐兵圣淮梨,三千兵甲打退上万齐军,独守关隘二十日。
一战成名。
淮梨兵败的那一天,临走前见了他一面。
他认出了那是李瑜。
淮梨和李瑜是一个人,江棠告诉过他的。
李瑜心悦诚服,倚靠在城墙边,夸他:“你可真是晋国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生在我北齐该多好。”
他浅浅笑了,没有说话。
或许是英雄惜英雄,两个敌军将领,居然能平静的在城池之下开怀畅聊。
最后,李瑜毫无预兆的说:“我的线报说,江棠受伤了,好好照顾她。”
他一愣,居然问出口:“你喜欢江棠?”
“曾经。”李瑜满脸轻松,耸了耸肩,望向远方,“但我肖想江棠,于国不忠,于军不义,于民不利。”
他没有想到,李瑜会承认的那么快。
“或许……机缘不到。”他不知为什么,就这样说了。
“曾经我愿意抛下齐国太子之位,褪去贵胄身份做一个普通的小卒子,来晋阳做她的上门夫君。”李瑜摇摇头,顿了顿,“后来父皇驾崩,朝廷内乱,民不聊生,我才意识到……我心里齐国重于江棠,我们不算机缘。
宋洛阳,你们才算。”
李瑜说完就走了。
他呆在原地,看着李瑜翻身上马,迎着落下的余晖北上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