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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师父口中的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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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哑的声音从宸王喉咙里挤出——
“只是臣罪孽深重,愧对太后娘娘和陛下厚爱。内子昨夜就神情恍惚,胡言乱语,大有受惊过度,失心疯魔之象,臣实在不该把她放出来,冲撞圣上。”
你才失心疯魔!
求求你置身事外好不好,宸王殿下!
舒绵恨不能当场掐死他,本姑娘脸都丢光了,好不容易把你摘出去!你是嫌日子太好过吗,主动往火坑跳?!
还是说,你对南宫婉痴恋成狂,要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醒醒吧!来不及了,你的南宫婉早就跑了!舒绵很想摇醒他,大声说出真相,可宸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愣是将她死死钳住,就差破开地衣,把她脑袋按进地底下去了。
“无礼冒犯之处,内子无心,确是臣失察之过。恳请陛下念在南宫大人为国守边多年,定国府一门忠烈,放内子一条生路。”
宸王一边陈情,一边抬起上身跪直,两手拆解衣冠发髻。
梁冠佩玉、纱袍朱衬,亲王朝服层层剥落,如水银泻地。
他素衣披发,跪于其中,伏地再拜:“罪臣既为人夫,内不恤新妇伤病,催逼入宫,外又疏于看管,约束无能,以至于闯下弥天大祸,惊扰皇后娘娘南山采花。今日之事皆因罪臣而起,罪臣百死莫赎,愿一力承担,求娘娘和陛下责罚。”
宸王着中衣的模样,舒绵并非初见,却是第一次,真真将他看入眼中。
倾泻一地的发丝,温温似有热气,散在冰冷地面,无端令人揪心,她情不自禁,伸手摸到一缕,攥在手心。
一字一句地,她吞咽宸王的话,脑中浮出南宫婉躲在黑衣男怀中拭泪的画面,想起她扬长而去,水纹脉脉的浴桶,和那袭精致华贵的婚服。
人世间的因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拼硬凑,按头结合么。况于帝王之家,男女婚配,不都是筹谋算计,利益至上么?
彼时年幼,犹记得在她小心翼翼说“师父也是父,绵儿一定听话”的时候,师父曾揉着她的脑袋,谆谆言道:傻孩子,为师只会为你寻些使唤的仆人,至于嫁娶,须得有一个你愿意为之流血牺牲的男子,然则,你愿意为之牺牲之人,必不舍你牺牲……
那一回,师父絮絮叨叨,难得的话多,反复告诫叮咛,仿若交代后事一般,听得舒绵下意识捂耳朵抗拒。
多年前的话,她转头就忘了,却在这个时地,一息忆起。
她好像明白了师父的意思,看到了师父口中的男子。
宸王萧允佑,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违逆太后,脱冠戴罪,不惜欺君杜撰,也要揽罪责于己身。
他竟能为南宫婉做到这种程度。
而南宫婉,却同一个蝇营狗苟,只敢在暗中苟且的男子去了。
此中的阴差阳错,算是幸,还是不幸呢。
舒绵的头早就没人按,却不知怎的,像是有千钧之力悬于顶,叫她战栗不止,手足无措。
“南宫家的丫头疯了。”皇帝打破沉寂,玩味地笑笑,“宸王领罚,甚合情理。”
“谢陛下。”宸王再次深拜。
“允佑!”太后恨铁不成钢,唤一声名字,又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脸拉得又臭又长。
且不说她贵为太后,忤逆即是死罪,单看她提出的条件,废疯妃换储位,不损分毫就可登极至尊,谁能拒绝?
谁敢拒绝!
没想到萧允佑如此不识抬举,拼死也要维护南宫婉。
太后老脸火辣辣的痛,腰部以下,更是气得都没知觉了,她要的是施恩拉拢,操纵役使,萧允佑说到底不过是太/祖一系的微末旁支,难道还要她屈尊讨好不成!
盛怒之外,她更恨死了南宫家的小妖精,半天时间就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不知道夜晚使的什么狐媚手段,该立马扒皮抽筋,烧成死灰才行!
太后憋着七窍肝火,视线在乐安县主、舒绵和宸王之间来回逡巡,终是恨恨摇头,落回椅背。
偷瞄到太后的神色,舒绵明白宸王庇护已失,转而祈祷皇帝是真的顾惜宸王,不会下手处置。
可今日诸事不顺,皇帝在太后垂眸的同时开尊口:
“赐廷杖。”
他惜字如金,甚至连数量都不说清楚,身边的老太监搔首踟蹰不敢领命,直拿眼去看太后。
“疯丫头犯错,何至于杖刑允佑。”太后沉着脸,轻举轻放,“且不说允佑是她养在身边,最疼爱的孩子,我如今年纪大了,也见不得打杀。”
“母后说得极是,是儿子思虑不周。”皇帝微抬手,吩咐拖出去打。
天子威仪,言出法随,宸王转眼就被押出大殿,徒留一地冠服。
急转直下的情况就像一记闷棍,打得舒绵措手不及,心惊胆战。
廷杖乃酷刑,刑具更是非同小可。
打人的那一端裹着铁皮不说,还有密密麻麻的倒钩,一棍子下去,连击带剐,能活生生把人撕得稀烂。
一击两击尚可苟活,打得多了,骨肉都能击碎扬渣,管教人烂作血糊肉泥,就算侥幸当场没死,重伤不治的亡魂也不计其数。
臭道士就不知道求饶吗?为了南宫婉,连死都不怕吗?
舒绵双目喷火,却因为宸王,悻悻不敢作声。
他回护南宫婉的决心,成了压在舒绵心底的石,束手束脚,令她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生怕再有意外,生怕她再怎么自包自揽,也只会让宸王的廷杖,变成杖毙。
转念之间,她忽然想到:我若卸下南宫婉的脸,是不是,就能救他。
不,我还可以万事不理,静待回府,找到墨麟竭,带上香雪就走!
宸王所托非人,此番蒙难,是他自个儿的缘法,我何必横插一脚。
舒绵恍恍惚惚,脑中千头万绪,师父、香雪、南宫婉,还有宸王的脸,来回闪现,重叠交错,晃出一身淋漓大汗。
倘若没有受伤,倘若她还是来去自如的小绵儿,大可以露出真面目,再绝尘而去,谁都不会受伤。
可是重兵重围之下,这样做。
会死。
殿中的“宸王妃”,抖若筛糠。
从皇帝的角度看下去,瑰玮宫宇中,少女凄凄跪坐,锦衣华服衬得她纤细苍白,头上颤抖的双蝶花钗,翩跹若飞。姣俏丽人和一堆空衣相对,四围跪满宫人,时空凝窒,仿若一场诡异冥婚,画面绝美。
真想放把火,把她烧给元贞啊。
这么个伶俐,又爱闹腾的小东西陪着,他应该就不会寂寞了吧。
皇帝把玩着腰间香囊,玩心大起,“小王妃既是见血染上的疯病,索性再见一回,朕觉着允佑的血恰好对症。”
说话间,舒绵也被拖了出去。
深一脚,浅一脚,迷迷瞪瞪往外走的时候,她仿佛踩在云上。
大殿、前院,还没看到宫门,路旁跪满了人。
“噗嘶”声响起的时候,舒绵一个踉跄,扑跌倒地。
真动手了?
真动手了!
她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出去,心底仍存着一念侥幸,完全希望萧允佑受的,是鞭衣示辱的佯刑。
可转过头,亲眼看到撑地趴跪的男子,青丝铺地,白衣染血,额间青筋虬结,口前一滩鲜红,胸腹隆起颤抖,似有东西在往外涌,俄尔又连连喷出大口浓血。
血淋淋,粘着布片的刑杖往天空一扬,血风肉雨落在芬芳的金桂花上。
秋香杀人,半点不优柔。
舒绵腹中翻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范太医匆匆赶到,正好迎上出来观刑的明素嬷嬷,在舒绵身后不远,揖手见礼。
“明素姑姑,臣今日不当班,故而来迟,可是太后娘娘圣体欠安?”
“范大人辛苦,娘娘安康着呢。”
“那,”范太医摸不着头脑,“莫非是县主娘子——”
“师父师父,”药僮看见刑杖甩落的鲜红肉糜,两眼精光四射,暗暗戳范太医后腰,“你看那边,多新鲜,要不要血肉各存一罐,淑太妃的麸皮羸病,正好对症。”
“咳!”
明素闷咳一声,眼皮眯起来,指着即将落下第二杖的行刑现场,“宸王殿下正在受刑。”
“宸王殿下?”
“啪!”
药箱和药僮同时坠地,范太医嘴张得能吞蛋,脸上每条肉都在抖,抬手就朝药僮脸上招呼,“说多少遍了,少说话多做事!药箱捡起来,麻利点儿!”
回过头,他舌头都捋不直,颤抖着确认:“当真,当真是宸王殿下?”
明素微微颔首,“娘娘懿旨,劳范大人保殿下一命。”
“殿下怎会——”范太医垫脚,把着药僮肩膀,伸长脖子打望。
宸王长发遮面,容貌不易辨别,直到目睹刑杖又刮下一层血肉,洋洋洒在半空,血腥味扑鼻而来,范太医难以置信地叫唤:“殿下何故——不是,那个,谁敢?陛下知道吗?那个,廷杖几何?”
“五十。”明素嬷嬷眸色深深,直摇头。
“五十?!”
范太医整个人都不好了,摆手摇头,支支吾吾:“姑姑莫说笑,臣又不是大罗神仙,这这这,五十杖下去,莫说缝,臣捞都捞不起来,该叫请宗正寺备丧仪才对。”
“到底所为何事啊?宸王殿下可是,可是皇后娘娘和元贞太子的——”
“劳范大人尽心。”明素打断范大人的口不择言,“娘娘必有重赏。”
“这,臣实在有心无力啊,”范太医绝望地垂下脑袋,四下里打望一圈,悄声道:“娘娘是让臣治伤,还,还是劫刑场啊。”
“范大人,慎言。”明素嬷嬷沉出一口气,面色阴郁。
应召而来的太医当场崩溃,舒绵胆寒心惊,知道皇帝下了最狠最毒的心,“劫刑场”三字震荡在耳畔心间,眼看刑杖又将落下,她抹掉嘴角鲜血,握紧拳头,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
却在此刻,皇帝和一众扈从自殿内行来。
“恭送陛下。”
先前迎接舒绵的百来号人,依次跪下,整个前庭就只有行刑官手起杖落。
“通!”
本就没跪稳的宸王萧允佑,脊背猛然前扑,仿若大风拔树,身不由己。
他一声不吭,只有后背肉眼可见地凹下去,鲜血自喉咙喷涌而出,上身又扑入血中,连带着下半身一齐往前滑锉。
曳着长发的脑袋,在空中前后一荡,重重嗑在地上,落地如同死物。
舒绵瞬间红了眼眶,浑身颤抖,悔恨交加。
行刑官下手,比方才重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