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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念既岀 ...

  •   顶着残破的流血的躯体,那孩子仍然拿着刀站了起来,并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团带着铁锈味的灼热的气。
      站在他对面的行冥有感到讶然,那明明是该让人致命的伤势。他继而感到可悲,身为人类,生和死如影随形,然而人们无法看破这一点,在尘世苦海中饱尝苦痛,极为可怜。
      悲鸣屿长叹一口气,竟真叫他现出几分佛陀慈悲来。但显然这场战斗与慈悲二字并无关系,他缓缓举起锡杖,佛珠环绕于他身周,飞旋成圆。那些漂浮的金属碎片也在他身边凝聚起来,金光之下,皆是怒目圆睁。
      于是地面塌陷、雷音震天,佛珠在空中引爆,化作灼热雷焰。空气中生出刺耳的尖啸,带着焦灼雷火的气味。

      可是在这铺天盖地、飞沙走石的灰色的世界却突然裂了一条缝。
      不折不扣的一条缝。
      像明晃晃的刀口在这幕布上划过。然而划过了, 幕布又合拢,跟没有划过的时候一样,透不过一丝风。世界是一块灰色的幕,然而却有一只巨人的手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在外边想挑破这幕布,于是世界便一闪一闪地瞥过那大刀的光亮。
      「雷之呼吸·三之型·聚蚊成雷」
      ————像是翱翔在乌云里一样的剑士。
      眼前是刺目的火光和闪电,被劈到了吗?还是被佛珠击碎了哪块骨头吗?又或者是那带着眼睛的碎片划过脸颊了吗?他的脸上显然感觉到光或火的热度,几乎要以为自己如同雷击木一样在烧起来了。空气炸裂的时候皮肤就一直在发热,神经被烧焦前便失去了痛感。
      事实上连佛珠碎裂所造成的空气震荡都那么厉害, 好像一边排炮齐发。
      而闪电又离他这么近…他确信火药的爆炸听起来也不会比这声响大些。
      但事情可不是就此而已,因为叫人几乎要失去听觉的雷声并非来自悲鸣屿行冥一人。

      「雷之呼吸·五之型·热雷界」
      沉重的雷声。
      来自狯岳的、凶恶地在山峰上滚动着一般的凶恶的雷声。
      它似乎要冲出浓云的束缚,撕碎云层,解脱出来。
      克嚓嚓的巨雷随之轰响,电光闪闪,雷火烨烨。
      滚滚然、轰轰然。
      脚底下踏的这块地像翻了个身,石头和土地也全跳了起来,四周的建筑也都像站不住脚要轰然倒塌的样子。

      他看见对方的佛珠齐发,漂浮着的金属碎片和雷电一起交织成一道环形的审判圈,将他笼罩其中。对方也终于舍得动身,亦或是确认了自己值得他活动肢体。拳头挥过来的时候,大地在动摇,穹苍似乎裂开了,于是音绝光断,天地为之一静。
      但那之后的一个瞬间,拳头和挥舞的锡杖就如一千亿个泉水、一千亿个瀑布、集在一起冲落崩塌下来,大概是是不可收拾的猖狂放肆。

      然而桑岛狯岳的刀光仍然在长空中飞舞。
      然而桑岛狯岳仍然在风暴里前进,一如他在此之前踉踉跄跄前行的人生一般。
      能接近他吗?能砍断脖子吗?能躲过骤雨般落下的拳头吗?
      不知道。
      正如他在九岁那晚不知道恶鬼是否会放过遵守承诺的自己、也不知道曾在桃山的日子里他对于桑岛慈悟郎究竟算是怎样的存在。
      ————那么你如今所确信的是什么呢?
      ————「生活磨掉了我们一部分的勇气和温柔,但是你们还很年轻,所以那些失去的还会再长出来,而新的部分会闪闪发光。」
      ———— 「生命是你自己的东西,所以你不妨大步向前走。你们会犯错,会感到痛苦和挣扎,也会找到很多美好的值得守护的东西。」
      哪怕有时候你要把一切都烧干净,才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滚滚雷霆,从东到西,响彻四方。
      在走钢丝一般的人生里,那个孩子唯一能做的,是将生命作为赌注放在能够让他活下去的那一侧,孤注一掷。
      再急些、再响些、再快些。
      你要把屋角里里外外都照的雪亮,把整片灰色的幕布都扯得粉碎,叫雷声冲洗出个干净清凉的世界。
      ————因为你正是那撕裂黑夜的雷霆本身。
      ————「雷之呼吸·四之型·远雷」
      当一切归于寂灭时,只剩风吹起地上的一枚佛珠,滚落入上弦之四开始的消散的身体的灰烬之中。而他的尸首正飞落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平静地留着眼泪。
      狯岳没有眼泪为谁流,只是鲜血从口腔、眼睛、耳朵、还有鼻子里成股成股地往外涌,倒让人有些分不清楚它们到底是单纯从七窍往外流,还是他的胃和肺装不下满胸腔的血,所以要找个出口。
      他破着步子走向曾经的老师。

      至少说几句南无阿弥陀佛吧,狯岳这么想到。
      于是他很平静地来到悲鸣屿身旁。
      “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或诸横事,多来忤身,睡梦之间,多有惊怖。如是人等,闻地藏名,见地藏形,至心恭敬,念满万遍,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衣食丰溢。乃至睡梦中悉皆安乐。”
      本来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的…在脱口而出之前,狯岳一直这么以为。
      明明是当年被悲鸣屿收留时背过的拗口经文,可是出乎意外地,那些晦涩的文字此刻却那般清晰顺畅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小时候在寺庙做早课地时候他们背过很多的经文,大部分狯岳其实已不大记得了,可唯独这段往生经,他记得一字不落。
      「如果背下来的话,要是以后自己死了,弥留之际就能自己念给自己听,也算是超度了———毕竟应该是没有人会花钱给自己超度的。」
      啊…他那个时候好像是这么想的。

      和击杀善逸那时走的毫不拖泥带水不同,这一次狯岳很耐心的半蹲在悲鸣屿旁边,反复诵读着这段经文直到那个高大的僧人彻底灰飞烟灭。

      ————所以最终,你是否有取得他的原谅呢?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而狯岳对答案也并不在意。
      说到底,他也并不是为了取得原谅才向悲鸣屿道歉的。
      说到底、就算道歉了又能怎样啊?
      能把老师变回人吗?能让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吗?是能把死掉的小孩复活还是怎样?
      道歉是因为对老师存有愧疚而道歉。
      正如道不道歉是桑岛狯岳的事,接不接受是悲鸣屿行冥的事。
      不管接受不接受,死掉的那些孩子都不回来了,而悲鸣屿也变成了鬼。于是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对错反而被模糊地不分明了。鬼与人站在了黑白分明地两边,正确和错误像切豆腐一样被轻易地分开。
      因为是鬼,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刀‘。
      因为是人,所以狯岳这次站在了更广义的正确的一边。
      说不清楚是因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而狯岳能做的也只有做狯岳现在觉得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至于以后要不要下地狱,那也是狯岳自己的事情。

      于是他看着悲鸣屿,一如看着自己的罪障。
      说不定会在地狱相见呢,狯岳这么自嘲地想到———虽然这人间与地狱本并无多大区别。
      ————但是现在,我还有想要去见的人们。
      ————我对此无比确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一念既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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