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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婚 ...

  •   人赃俱获带给元澈的舒畅感,无异于久久等候而捕获的猎物。不过元澈也只得意了片刻,转而稍稍关注了对方的情绪,见对方并未面带戚容,也并未愠怒,心中不免对之评价高了几分。毕竟如果换做是自己,兄弟被杀害,可不会这样淡定,基本掉着眼泪抄家伙就上了。

      元澈起身,然而思及往事后,还是对一旁的冯让低声道:“你且跟随护卫。”

      陆昭立定在远处,

      压抑着内心的嘲讽,埋首于书案的元澈开始向来者发难:“原本重华宫封禁,你竟擅闯禁地。先前你曾言只求恭谨笃一,如此看来,竟是言行相悖之人。”

      陆昭不敢细窥对方神色,但看到渐渐映入眼帘的襟袍衣摆,也能感受到对方不想轻易了结此事,因谨慎道:“民女入宫,诸将军并宿卫群眼所见,虽是为私事,但连过几道门禁,甚至有冯将军应允,想必种种行迹也已备录。若殿下有疑,民女恳请系入刑案,裁以国法,不敢留此,以杂情滋扰殿下。”

      元澈本就心情纷乱,听闻此言,反倒一笑。的确,眼下执掌宫禁的不独自己,还有蒋周二人,陆昭行走宫中,是各方都知晓的事情,而自己先前也对吴国皇室作以宽待。如果自己因为这件事,真将她缚以刑断,不但没有道理,各方也少不了从中作梗,以加深皇家刻薄的印象。陆衍之死的负面影响尚未消除,舆论也会影响自己一方在扬州方面的执政。

      “不错,孤是喜清闲、恶纷扰。系你入狱,轻论刑名,会惹不少麻烦事。不如……就地了结。”话讲到这里,元澈已慢慢拔出配刀。

      “妄杀遗族,难道殿下不怕舆情纷扰更甚吗?”

      元澈只俯首望去,谆谆道:“陆衍之死,已有人污名于我,再添一条人命,舆论又能坏到何种地步?况且你自称蒲苇贱质,即便滋扰,又能添我几多烦忧?事后只说你报复不成,请托父母与我,旋即自裁殿中,想来旁人也难再做文章。”

      说完这句话,元澈顿了顿,想着她或许会应一声“臣女知罪”之类的话。然而片刻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忍不住,抬起了头,心中想着,可以先治她以失礼之罪,然而却迎上了一双湛如秋水的眼睛。只是那一双眼睛的神采又似与多年前不同,曾经的锋颖倏尔沉于潭底,剩下的只有寂静与冷漠。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似乎是等着自己继续说些什么,似乎他说什么又不足为重。

      陆昭并未躲避元澈的目光,依旧端然而立,漠然打量着眼前的故人。此时殿内已是温暖如春,像极了那年在船舱里炉边的温度。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魏国水军不强,码头又少,艨艟与货舰这种大型船只屈指可数。这种极其珍贵的军用物资大抵只能被皇族嫡系染指。魏国皇帝膝下的皇孙不多,去掉他国为质的,所剩不过两三人。再加上年龄细细推算,他的身份可想而知。

      她也没有点破,只由着他在舱内薰烤衣物。银丝薰笼覆上轻薄如蝉翼的深色罗纱,便可轻易隔绝烟尘。用香箸轻点少许白檀,搛入隔火,再置于沸水银盘之上,借湿气熏染,更使衣香长久。银笼袅袅转动,坐在薰笼前的元澈也隐隐有了困意,然而依旧强撑道:“你府上哪家,等我回都,便差人送五百镒金到尊府上。”

      她心里笑他,江东豪族何时将这些钱看在眼里,但思索了许久,终究道:“金银有价不市命。来日若我需公子一命,公子可能以命还我?”

      然而这句话久久未得到任何回应。她悄悄侧过身,朝炉边的坐踏上看了一眼,人似乎睡着了。

      回忆在脑海中逐渐化为淡淡的云烟,陆昭右手摩挲着弩机,就这么静静等着。曾经船舱内的儿时玩话与她见过的种种政治许诺一样,不必当真。

      元澈旋即低下了头:“总之,你持械入禁,已是违令,方才高阁不拜而走,这是违礼。若非你父兄仍有大用于国,凭你情势无感,频邀法剑,我也乐意全你一家烈志。”

      仍有大用?作何大用?

      魏钰庭等人也不约而同看向元澈。

      其实自从沈澄誉提议入效宿卫时,元澈对南人还是颇有想法的。既然江南大胜,那么大军班师回京也在议程之上。以他个人而言,还是希望地方军队与中央禁军分割开来。一是,军队的训练方式不同,专军专用对于外战还是更有利些。其次,他还是想将这些军功子弟与关陇门阀稍加剥离,不欲让他人染指。

      但羽林军他还是打算革新的,而羽林军战力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忠诚与服从。历代开国皇帝之所以可以稳坐高台,无外乎以创业元从子弟任职禁军,与外朝分庭抗礼,甚至把控内外。而继任皇帝除非仍有战事树立威信,否则禁军权威逐代消退,资质稍差一些的继任者,甚至将面临无才可用的局面。

      元澈显然想打破这个僵局。

      然而他也感觉到沈澄誉实在是节操乏乏之货,而陆家子眼下基本可以断定为朝中几家所杀,只待未来实情披露,陆氏对蒋周等人想必厌恶。陆家人唯有托庇自己,才有立足之地,因此对他未必不是一良选。不过眼下,他说的话也太过刚锐,主要是被陆昭逼到此处,不得不为此,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圆回来了。

      魏钰庭等人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陆昭徐徐下拜道:“臣女少时顽劣,弩不及石丸,智不通经史。常闻北朝才俊如云,或有安邦定边之能,或有文章华国之才。而臣女一门庸姿劣质,何以忝居高位?臣女以为,唯恃情义而已。”

      陆昭的神态此时也是极尽庄重,继续道,“昔年姑母承恩椒房,今日陛下念及情义而恤我族人,许臣女父亲荣居宫宇之内。此弩乃臣女七岁时,于江边射雉所用。当时殿下笑言,巾帼志锐,可为国守疆。此事于殿下而言虽是过眼烟云,于我却是怀物念情。今上念姑母之情是为仁,两国存盟约之义是为信。今殿下欲治臣女持械之罪,臣女甘受斧钺。唯乞以此弩呈留殿下案前,当知此弩所载,绝非冰冷铁矢,而是稚子初心!”

      元澈听到这番陈词,再见陆昭恳切的眼神,一副“我真是有感而发”的神情,得亏知道这把弩机的前事前情,现在只觉得他们俩人真是都有够假。

      不过情义嘛,元澈觉得这种话自己听听也就算了。射什么野鸡,你当时射的是老子我。

      高情商发言谁都喜欢,不过元澈念及思危阁上发生的事,还是有些吃心,毕竟当时他要揽用人才被拒绝得相当彻底,因此有些自矜。忽略掉一边强忍住笑的冯让,元澈道:“既然有此心迹,先前何故婉拒于我,狡狡作态?是觉得我无容人之量,还是我无容人之能?”

      陆昭闻言后,更作哽噎涩声:“殿下高居北辰,内外赞誉,所用之材,俱是非凡,但有驱使,臣本不该推辞。可臣女既无显功,亦无长材,殿下屈尊访募,想必所用非常。因此于外人前,臣女不敢表露真心,以坏殿下大计。至于自矜作态,臣闻庶人婚嫁,尚需三书六聘,婉转言辞,男女两方都要避嫌不见。殿下任用我等,想来也多有耐心。今日阶前斗胆直言,乃是忠心倾许已久,之所以隐情不白,只是盼殿下更作见重。”

      倒是……全都圆回来了。

      元澈将佩刀慢慢收入鞘中。眼下不管他信与不信,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坦诚相见,至于日后陆家能否真为自己所用,还有待考量。不过说到考量,元澈忽然想起让陆昭入殿的目的,于是正色道:“既然说到婚嫁,先前父皇与你父亲曾为你和元洸定下婚约,无非是为两国交好的和亲之策。原是定在后年下聘,如今事已至此,和亲已无必要。父皇的意思是,若你心有芥蒂,先前约定的婚事便作罢,以后各自嫁娶。”

      此时魏钰庭抬了抬头,这件事太子先前并未与自己提起过,也从未听过今上说起。

      此时陆昭忽然跪地:“圣天子英明神武,挥鞭江水,拨乱反正,隆国宁人。臣女虽曾为前吴王室,如今却是伏于王化大魏子民,怎会心有芥蒂?还望殿□□察。”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一旁草拟文书的魏钰庭也不由得侧目。殿下刚刚这句话问的极其险难。如今两国和亲已无必要,论陆氏的身份,是配不上有着出质功勋的五皇子,而五皇子正妃的位置,也要择选更利于家国的功勋子女,抑或是他国公主。殿下这句话,应了便是对魏国心存二念,不应则是不识好歹了。

      陆昭的答语小心谨慎,竟是避过了所有的陷阱,魏钰庭不免慨然。

      元澈亦微微一愣,然而这番回答依旧没能让元澈达到目的,旋即继续发难道:“若你不喜欢这门亲事,亦可退婚。”

      此时已至申时,殿外风雪更盛,透过窗隙,似是低声哀诉。陆昭依旧跪的笔直,颔首垂眸,只是这一次她迟迟没有说话。

      殿内两人正沉默时,外面的侍者来报:“五皇子想临行前拜见太子。”

      元澈抬了抬眉:“孤昨天已经为他践行了。”然而看了看陆昭倏尔失色,元澈乎颇有恶趣味地笑了笑,“也好,让他进来,总也要问问他的意思。”

      当年重华殿走水的事,元澈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元洸酒宴上喝多了,误打误撞进了重华殿,打翻了火烛引起了火灾,之后便与这位小郡主交恶。二人虽有婚约,却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如今若诏元洸入内对峙,必然会当面悔婚,陆昭面上更加难堪。

      眼见侍者要去通传,陆昭忽然喊了一声殿下,语气中似带恳求之意。元澈略抬了抬手示意侍者暂且回来,然后让陆昭起身说话。

      陆昭施施然起身,远山微蹙:“五殿下英灵彪炳,人中凤麟,堪比王佐之才,可称青云之器,引人承风向慕。这门婚事,陆昭并没有不喜欢。但若因我家世之故,致使宝剑入匣,白璧蒙尘,亦非我所愿。既然殿下思虑深远,为五殿下前途绸缪,陆昭亦乐见玉成。”

      她的声音在殿内袅袅回荡,似一瓯清水注入银瓶,在宝器的封装之下,克制而自持。又因这份克制而自持,让他人脑海中漫生出无限她所承受的委屈。

      元澈听罢,先是不语,随后冷笑了一声:“既如此,周恢,命宫使为郡主去簪。”

      她身材细长,腰带虽以层层帛带束缚,虽然纤细,却不似寻常宫腰柔弱,从双足立处直至颅顶,腰盘与脊骨恰似剑柄与剑身,千锤百炼,铸成一副亢强青骨。而她手中小弩的扳机尾部,微微扬起似是早已在主人无意识下扣动,亦或是在其有意识下扣动。

      此时宫中女使入内,右手缓缓探至陆昭后颈发间处。似是感受到她因惊惧、因羞赧而引发的颤抖,乃至于如寒风蚀骨般的痛恨,元澈接过那支玉钗的时候,右手一滞。

      玉钗质地温润,钗头的飞鸦昂首振翅,如望昭阳,翎毛丰盈细密,雕工精细入微。这是元洸母亲的遗物,亦是今上当众所赏,因此元澈有幸一观。

      元澈将玉钗转手丢给传话地小侍:“你去外头,把这个交给五殿下。说不必见了,动身启程便是,待回京再设宴谢我替他讨回聘礼。”

      而后元澈转身,指着离自己不远处地几案,语气颇有几分颐指气使,对陆昭道:“你,去那边坐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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