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诗槊

19、地狱

　　蕴宝阁居于吴宫之西，周围有三重抱厦另并庑房数排，乃是吴宫宫库所在，其中主阁主要存放玉玺以及诸多前朝礼器。

　　因战事未靖，关陇蒋周二将与元澈相处也并不融洽，因此对于宫库的清点也不甚放在心上。

　　对于元澈来说，里面最重要的还是前朝的玉玺。玉玺一直被收放在紫金匣中，双掌大小，通体晶莹洁白，唯有破损处以金镶玉补之，然而外貌的瑕疵并不影响它实际的价值。

　　前朝玉玺之前虽在吴国手中，但吴王只将其高高供奉阁内。因为吴王拒不称帝，所以这方玉玺也不曾用过。毕竟汉祚南移，吴国本身就是华夏正统，对那些仍欲南渡的北人，就有这足够的吸引力。若贸然用前朝玉玺，虽然大义的加持又增添了一分，然而在这群雄割据的动荡年代，亦会引起诸多不必要的恶意。

　　但这枚玉玺对于魏国来说，就显得格外重要了。魏国原非汉祚，在关中世族中难以找到认同。随着版图的扩大，越来越多的非鲜卑人被纳入统治。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无种族优势，又无文化底蕴的魏国，只能借助于世族与宗教的力量扎根底层，吸附人口。而前朝玉玺能在某种程度上，减少对两股力量的依赖，从而达到一定的集权的目的。

　　此时元澈立在庭中，由魏钰庭等人带着府吏清点。一旦这一批礼器归于正名，并由呈送朝廷，那么对于父亲在位的合法性也会大大增加。眼下还不是和关陇世族冲突最为激烈的时候，在真正开打之前，还是要尽量掌握优势。

　　“殿下，玉玺不见了。“

　　从长安来的司礼官此时还在隔壁讨论吴国的仪仗卤簿是否适合用于纳降礼上。魏钰庭携了紫金匣，命参与查验的所有僚属原地待命，抢先一步来到了元澈身前。

　　元澈心里悚然一惊，当即便令三营卫将把整个府库控制住，并将所有涉事官吏分别监押。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传国玉玺一旦落入北方世家手中，他们便多了一个谈条件的资本。

　　玉玺是皇权的解释权，东晋衣冠南渡，司马睿没有玉玺，江东本土豪族包括北方政权，对他都不认同。司马睿不得已借助以琅玡王氏为首的青徐侨门来张势。而后续司马睿的倒台以及诸司马继位时的不稳，也是有这种名位勉强的初因。

　　对于元澈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易储君，动国本，清算与皇室走的近的臣子，门阀一部分重新洗牌，届时坐上来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人间虎狼。

　　若玉玺若落入南方世家手中则更为麻烦，此时囚于吴宫的吴王陆振一脉，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南人自可在南面再度拥立新主。魏国虽然已入驻部分郡县府衙，但并未在人事上完成最根本的掌控。届时南人凭借本土力量，一举反扑，便可完全脱离魏国的控制。更何况陆家嫡支如今并不是都被囚禁在吴宫里，陆归现在就在外面。

　　元澈很清楚，吴国若是死灰复燃，那么他的结局如果不是孤身战死在这片土地上，便是以主将身份背负着战败的罪名，回到长安。而迎接他的依旧是废太子的名号。如今，局面真的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元澈当即命魏钰庭主持追查，然而半个时辰之后，魏钰庭汇报却让他心中一沉。因为府库内不独存放这些礼器，还有与陆家有姻亲关系几家的一些私产，比如顾家和沈家。随着吴宫抄没，这些家族近日也都派人频频来此，期望取回自己的一些东西。而在更早的时候，吴国尚未投降，蒋、周二人也曾派过人冲击过蕴宝阁附近守卫。如果再算上这些人在调营或是宫内行走时接触的人员，所涉人数只怕惊人。

　　而且这样的消息现在根本不能泄露给外界，一旦关陇世族或是南人知道传国玉玺失窃，就算不是他们做的，这些人都会高调发难，这让局面恶化的何种程度，元澈一点也不敢想。

　　魏钰庭等僚属也开始分析偷盗之人的意图。

　　“传国玉玺非金帛可易之物，奸人盗取，比是要献给某一方。唯今之计，还是先封锁消息，礼器入贡朝中之事，暂缓为妙。”

　　魏钰庭听到这些发言，脸色更加阴郁，反问道：“若奸人一日不献，那么上国礼器便一日不能成行？殿下，依臣来看玉玺失窃，目的可能是在于给殿下与陛下或是某一方埋下猜忌。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单方面隐瞒此事，今上会不会将此解读为殿下不希望礼器归朝，而是要纳为己用。南人是不是怀疑殿下，不想摆明在南土受玺，进而担忧自己日后在魏国朝中的地位？”

　　这番剖析也正中元澈心事。父皇那边其实他还是放心的，但这件事压得越久，南人之中便会生出无限遐想，而这份遐想还会随着陆归遇刺出逃越想越带劲儿。魏国对江东人心的初步控制，很可能会功亏一篑，甚至反过来会让江东来控制他，江东好大哥带你北伐。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二倒手给他再卖一遍。

　　元澈在房间内踱步思索，最终在书案前那方靛蓝斑玉石笔筒处停了下来。他将笔取出，然后把笔筒放在原先的紫金匣内，之后回到书案前裁了两张纸条，提笔书上爵位名讳，最后以“亲封”而字收尾。但这一次，元澈并没有用自己的字体，而是用了官体。

　　元澈将紫金匣重新盖好，从腰间取了一枚私印，用朱砂在字条上盖好了章，最后命周恢取了胶来，将字条交叉封在了紫金匣上。

　　元澈将方才的作品端详了一番，而后交给魏钰庭，微笑道：“劳烦主簿将其送回蕴宝阁。若两位礼官问起来，你便说前朝玉玺贵重异常，孤不敢擅动，等班师长安，由皇帝亲启，方才妥当。”又道，“如今玉玺丢失，陆振的性命务必保全，莫让南人再抓住什么由头。若是北人所为……若是北人所为，那就只有整兵待战了。”

　　“此外，沈家由为可疑，先派人进驻。至于是否是南人窃得玉玺，请魏卿与我定策，明日朝堂之内见分晓。”

　　魏钰庭听闻元澈的决定，亦是极为认同，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以静待之。他们要等着对方露出真正的目的，这样后续才能有的放矢。“请殿下放心，臣必会将此事办好。”

　　魏钰庭离开泠雪轩后，元澈重新回到案前坐下，炽热的地龙仿佛将地面烧成一片火海，高旷的屋顶在严冬寒风下如同冰窟，而他居于冰与火的夹缝之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如锦绣地狱般的人间。